晏七公子

独倚危楼

十八
一晚上明楼睡得都不甚安稳,烧度忽高忽低,面色也由原先的面色苍白渐至带上了一些一样的潮红,紧蹙的双眉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偏不发出一声呻吟。
这一切看在明镜的眼里疼在心上,也更加的恼怒自己!为何竟会那样的毫不留情的鞭打在他身上,自己的亲弟弟,她竟一丁儿也没看出来他身体的不适。可这一切明楼若能早告诉她,不那么硬撑,能稍微的服下软,她又何至于忍心打他。
明镜的眼中闪着隐隐的泪光,她已经一整晚都没合眼了,就这样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看着那俊秀苍白的面容上,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她的记忆中,明楼一向是聪慧过人健康阳光的,有着灿烂笑容总依偎在父母的膝下讨巧的孩童;是那个初见面时白嫩可爱躺在摇篮中冲着她笑的小弟弟,他的第一声叫的竟然是“姐姐”;是在那个风雨的夜晚里,始终挺着高傲头颅任凭血衣染身也绝不肯退步的少年,更是眼前这个冷静睿智仿佛看尽千帆将一切紧握手中,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弟弟明楼。
可明镜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弟弟这般苍白脆弱就像风中烛火般稍不注意就会一闪而逝,正是这样的明楼,才更让她的心这么的痛。
心疼的给他擦拭着额间渗出的冷汗,还有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看着他渐睡的苍白睡容,明镜的眼中凝聚着无尽的自责和疼惜,握住他的手,久久的不说一句话,也不肯离去一步。
她必须要一刻不停的守在这儿,守着明楼醒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生怕他再出什么事。
而明诚则一直在门口徘徊,隔着的虽是一道窄窄的门,可却让他的心有种被隔如山的感觉。他是多么的想陪伴在大哥的身边,守护着他,照顾他。可是面对着大姐,他的心却突然间有了些许踌躇,他怕见到大哥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怕自己一直以来死死压抑着不容于世的感情彻底决堤,他怕万一被大姐看出了一丝端倪,怕会看到她眼中的那份震怒和疏离,怕他跟明家的关系会彻底的破裂,更怕他再也不能陪伴在大哥的身边···
是啊,明家的人对自己这么好,可他呢,竟对自己的大哥怀着这样的心思,这样阴暗永远也见不得光的情!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一扇门,明诚屏着呼吸,提着心注视着这扇小小的门后的动静,他真的很想推开这扇轻巧却又重如磐石的门,他真的很想亲自看看大哥的情况。可他的手却迟迟的不敢在敲上去,心中纷乱如麻,焦灼与挣扎在控制着他的情绪。
原来,他自己竟是这样的胆小,原来在他的心中,明家的人都是他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人。他怕会失去他们,更怕自己会再一次的回到那一段被黑暗所桎梏的人生。
那个沉重又幽暗折磨了自己十年的面孔,又一次的浮现在他的脑中,他想忘却一直未忘被压在心底的过去,又一次的被掀开了。
明诚惶惶不安,手紧握成拳微微的颤抖,就连眼中也流露出不同以往的害怕与迫切的担忧与紧张,哪里还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通透模样。
苏医生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惴惴不安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某人时,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让她不难猜出明诚此刻心中的所想。在爱情的面前,谁又能时刻保持的住理智呢。
这人怕是还不知道孩子的事呢,只是·····
心中不及多想,就踱步走了过去,见他厚重的眼圈下略显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在里屋一直不肯离去守在床边的老友,心中又是一叹息,这一姐一弟,还真不愧是一家人。
苏医生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阿诚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明楼的情况,眼里透着紧张担忧与迫切。
苏医生微笑着,眼里已多了三分温暖和疼惜安慰道:“你大哥他没事,你呢也给我好好的回去睡一觉,都一整晚了,别再把自己的身子搞坏了。还有你大姐,你好歹也为她想想,别等明先生醒了,你俩倒下了。”
“我不累。”明诚垂着眼应道,又见她的手中端着输液瓶,眼中立马被担忧和紧张布满,忙问道:“苏医生,我大哥他到底怎么了?很严重吗?是不是····”
话未完,阿诚的脸已经是白的可怕,眼里的恐惧竟是毫无掩饰地落在苏医生的眼里,不用猜苏医生也知道,阿诚怕是想多了,“放心,明先生他没事!只是累着了,休息几日就好!”
“可,可是大哥他最近这段时间····”
“放心,没事。你还是劝着你大姐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守着,别担心。”
明诚的眼中仍有着担心与顾虑,可看着苏医生那双明亮温和的眸子,还有那微笑,渐渐的也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回以歉意的一笑,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那扇门。
大姐果然是一晚上坐在床边,紧紧的握住大哥的那一双手,难掩的疲惫让她整个脸色显得都过于苍白,可却强自撑着所有的精神不肯离去,也不肯别过一下眼,就这样痴痴的守了一晚上。
明诚的心一痛,也更加的心疼与担心,目光又随之落在他最爱的大哥身上,看着那安静苍白的睡颜,眼里有着太多的疼惜与难过,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大哥说,可此刻却不得不强压了下来。
走至明镜的面前,躬着身子,在她的耳边诉说了好一会儿,明镜依旧想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可看到阿诚那同样有着厚重眼圈难掩疲惫的脸色,心有不忍,况且她也确实累了,实在拂不去阿诚和苏医生的好意,这才依依不舍的在阿诚的扶持下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又只剩下了苏医生和明楼两人,天色已渐渐放亮,一缕阳光稀稀疏疏的从窗外洒了进来,透着温暖与安宁。

明楼醒来时已近午时,初睁眼时,脑中仍是混沌的一片,他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眼中闪过片刻的迷惘,有点怔怔的看着天花板。
身体仍是虚软无力,仍能感受到额头传来的那一阵虚热,可阳光的温暖让他的身心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与放松,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时间都不复存在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这样的一直睡下去。
直到手臂传来一阵阵隐痛,才将他所有的思绪拉回了正轨,再看到床边一直守着的人时,眼中已彻底的恢复清明,好似记起了什么,立马闪现出一丝焦急与紧张,手不自觉的抚上了那尚未隆起的肚子,问道:“苏医生,孩子,孩子他怎么样?”
说着就挣扎的想要坐起来,却让苏医生急忙按住了,安慰道:“你放心,孩子没事。”又见那苍白的面容上始终都紧蹙的一双眉,就知道他心中仍没释怀,叹了口气,很没好气的瞪了过去,嗔怒道:“你要是还这样不顾及自己身体,这孩子你还是迟早落了的好,省的到时候空伤心。”
再听到孩子没事时,明楼眼中的着急与担忧慢慢落了下去,重新挂上了那令人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意,看向苏医生,眼中已带了几分歉意的说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唉,明楼,你这是何必呢····”看着明楼,看着他一贯的镇定自若,仿佛带上面具般的微笑,虽是温和恭敬,却又让人永远也谈不明其中的真意。
苏医生亦是,她看不懂明楼,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藏了多少的事,以至于他要瞒着所有的人。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不过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样的明楼,她的心却突然间有了些担忧与心疼,甚至有着不安,说道:“明楼,这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姐姐吗?她总归是会知道的,这样一直瞒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这让人·····”
苏医生余下的话并未说完,却让明楼的眼中多了一份暖意,知道她的意思,可身处如今这个时局,又有着这样的事,他不想让大姐担心,不想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那种险,他冒不起。
黯然的一笑,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完成,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
语气中透着无奈和怅然,眼中却一如往常般沉静似水,仿佛就在说着稀松平常的事,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般,苏医生心有不安,担忧并不减半分,带上了几分恳求,又一次的说道:“可你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啊,以后这身子渐渐重了,没有个人在身边帮着照顾,那哪行。”
好似想起了什么,忙说道:“我看阿诚这孩子不错,知性懂事会疼人,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要不你就告·····”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楼直接打断了,听见他说道:“苏医生,谢谢您,这事以后不需要再说了。”
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疏离与冷漠,眼中明摆着写着拒绝两个字,纵使苏医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你啊,我们是说不过你,那你以后可得照顾好自己了,现在身子不比以前,多注意休息少忧思过甚,有什么事就来诊所告诉我,孩子····”
只是她的还没说完,就被“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将对话打断,苏医生应声回头看去,明镜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目光凛冽地盯着明楼。
“明……”
“大姐……”
明楼脸色一变,低垂的眸子好似微颤了下,有着刹那的震惊和心虚,他有点不敢看向明镜,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明楼心中生平第一次怕应对自己大姐接下来的话。
脸色微白,目光仍是往日那般的镇定,却又稍许不同。而明镜,她的心中也远不及表面这般的平静!她不敢相信这一切,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一切,孩子?怎么会有孩子呢!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明楼,看着他那仍搁在肚子上丝毫没有挪开迹象的手,看着那没有丝毫弧度的肚子。
那,那儿,怎么会有一个孩子呢!!!
手上端着的鸽子汤应声而碎,那仍在指尖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那滴溅在腿上感受到的那一股温热,都让她感到一切不可思议!
她就感觉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男人生子,这荒谬的一切,怎么会出现在她弟弟身上呢!难道她弟弟是···女人嘛?
明镜不愿相信这一切,却又不得不接受,她看着明楼,一字不发,好似从不认识他般,又看向他藏着的肚子,手微微的发颤,心中的惊涛骇浪呈现在外面时,却如一汪湖水般平静无波,静谧的诡异。
苏医生心中暗叫不好,却又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该如何的解释,向明镜解释这一切,只好将空间交给了他们姐弟俩,自己则悄悄的退了出来。
房间内,一寂静,静的仿佛听不到一丝声音,如剑在弦,触之即断。明镜极力维持住心中纷乱复杂的情绪,坐了下来,看着明楼,看着那苍白的面容,看着那低垂着头始终也不敢看向她一眼的明楼,她的心中突然间又有了一丝哀伤与委屈。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弟弟都不愿告诉她,难道她这个大姐在他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值的信任吗?他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大姐!还有没有这个家!!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声音低沉,似压抑着千般的情绪,冷清中却又带着难掩的落寂与伤感,让明楼不禁抬起了头,看向了明镜。
那熟悉的眸中带着明楼不曾见过的伤感与委屈,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平静却让明楼的心蓦地一疼。
从父母离世至今,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姐姐这样了?她一直用自己稚嫩的双肩扛起这个家,牺牲了自己的理想与爱情,只为保住他们兄弟三人,只为了让他们受到最好的教育,却独独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一个女人,她也是需要被保护被宠爱的。
他们兄弟三人,走上这一条路,无愧于民无愧于心,却唯独对不起养育他们的大姐。可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瞒着她,现在又害姐姐为自己伤心了,哪怕情非得已,他明楼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心下一急,就挣扎的要起身,想为姐姐拭去那将落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竟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隐隐的痛感仍时不时干扰着自己思绪。
苍白的脸上依旧是明镜所熟悉的笑容,目光平静而温和,说道:“……大姐,有些事弟弟不能说,也不能说,如到将来的某个时机,弟弟一定会对你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但那不是现在。抱歉,姐姐。”
声音虽是虚弱无力,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与固执,这便是她所认识的明楼,她的弟弟。
听到这样的话,明镜的脸色未变,眼中的寒光似有星辰闪烁,紧握的手也微微颤意,仍一字一句的问道:“难道,连我这个姐姐你都要瞒着吗?明楼,你不要让我失望。”
平静中透着怒火前的征兆,这让深知其秉性的明楼暗暗一惊,拉响了心中的警铃。
可他仍是摇头,微微侧头避开明镜逼视的目光,他的心中仍抱着一线的希望。希望他的大姐没有听到全的话,希望他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再不济也得让大姐自己问出孩子的事,让他不至于太被动。
可他波澜不惊的态度俨然刺激到了明镜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腾的站起来,怒道:“难道你要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孤身犯险吗!明楼!你到底有没有为自己为我想一想!!你告诉我!!!”
愤怒担心紧张交织在一起,更多的却是难以预料的害怕!她知道明楼有事瞒着她,知道他有苦衷,她不想过问,也不想过分的干涉。可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她唯一的弟弟,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中犯险,甚至会威胁到生命!
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可为什么会这么难!为什么他会如此的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任性而为!!!
明镜眼中隐隐泪光闪烁却硬是不让它落下来,就这样看着明楼,逼视着明楼,比任何一次都要触痛明楼的心。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让大姐这样的伤心害怕,这样的脆弱却是为自己,明楼的心无可抑制的痛起来,眼眶微红,似亦闪烁着,他的身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努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拉起明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清澈的目光里倒影出明镜的身影,有着太多的歉意和宠溺,温柔的说道:“姐,对不起,我答应你,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孩子,绝不会在让您担心了。别哭了好嘛,你这样会让弟弟心疼的。你就算不心疼我,也得心疼心疼你的侄子,他也会心疼的。”
温柔款款又带着少有的俏皮和撒娇,让明镜也不由的一笑,面上却仍是冷哼道:“哼,就你油嘴滑舌,你可别带坏我大侄子!”
一说到大侄子,明镜原本还梨花带雨又冷冰冰的脸上眨眼间笑出了花,眼中放光,不敢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了明楼那不可思议的肚子,难得懵懂中带着疑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嗯。”
明楼也不再逃避,笑着应道,这下明镜眼中的欣喜更甚了,这真可算得上的是天降之喜啊,虽然来的莫名其妙!
再一想到昨晚的那顿鞭打,心里就更加的后怕了,嘴唇嗫嚅了下,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她心中仍有着一些话想问明楼,问他孩子的父亲是谁,问孩子几个月了,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她更想知道,究竟是谁有那样的胆子,竟敢上她明镜的弟弟!!!真是岂有此理!!
可最后在明楼疲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想问的话都被那无辜可怜的笑容给淹没了,只好依依不舍的给他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临走前还被自家亲弟一阵威胁,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谁也不能!!
……
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明镜无奈的应着,心底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温柔的对明楼,照顾好他,把他养的胖胖的,迎接她的小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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