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七公子

诚楼番外——清明祭(下)

独倚危楼番外篇——清明祭(下)

二十七年来,明楼第一次再次踏进了这个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家,家里的摆设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已让明楼忘记了曾经熟悉的味道。

家没边,人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心境。明楼甚至有些拘谨的坐在那大红的沙发上,怔怔的看着周围一切,沧桑的眸中一阵怀念和些许茫然。

二十七年的牢狱生涯,早已让明楼习惯了沉默,面对大姐面对明台关切的问候,他竟不知该如何的作答,如何的才能让他们安心。前半生的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只为心中的信仰他明楼一生无悔,只是没曾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残酷的人生,身陷囹囤遭千夫所指遭人唾弃,他明楼竟成了一个当初他最痛恨的“卖国贼”!

或许,他也曾算到了这一切,所以他早早的就将大姐将孩子送到了法国,才不至于她们因自己受到牵连,受到那样的痛苦和诋毁。这大概是他明楼一生中,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而阿诚,他们间已经有二十七年没有在相见了,最后一次,是在那个寒风凌冽的冬日,兄弟诀别,四目相对,虽未说一句话,却都明白彼此的心意。他们只怕,那说的最后一句话,终成永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明楼最后的映象中,是他的阿诚那带着隐隐泪光带着真挚温暖的笑容,那个笑容永远活在明楼的脑海中,不敢忘。

哪怕在日后无数个被迫害的日子里,无休止的被逼检查检讨认错认罪颠倒是非黑白中,他都未曾忘记那个笑,是那个笑容,让他熬到了至今,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他一直不敢想象阿诚那边的情况,也不敢想如果阿诚走了后,他还有没有勇气在撑下去。原来他明楼,没有想象中的坚强,他不再是那个将所有一切掌控在手无坚不摧的明楼!

他老了,真的老了····

良久的沉默中,后将目光看向了他的小弟——明台,看着他比同龄人老上许多的面容,强颜的欢笑,闪烁的泪光,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也一定过得很苦,又没看到锦云,心中顿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心中一痛,有时候他真的想问自己,当初的信仰,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对的?为了心中的那个信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奉献了一切甚至生命,等来了胜利,可却等不到最后的光明!他到最后,他们最爱的国,却抛弃了他们。

这一切,到底值不值的?带着弟弟们走上这条路,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他明楼可以做到问心无愧甘愿承受,可面对自己的兄弟,他却不敢在那样坚定的回答了。如果不是他,明台过着的日子,一定是光风霁月,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最爱的人共度幸福美满的一生。而不是像这样···

“明台,对不起。”

这突来的一句抱歉,让明台瞬间呆住了,可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握住自家大哥的手,灿烂一笑就像往昔那般,代表着他心中的答案。

明镜默默垂泪,黯然神伤,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浅笑不语,一切却尽在不言中。

明楼还见到了他儿子明晏的妻子,一个金发碧眼,举止大方得体的洋媳妇,很温婉的模样却自带一股英气,和他们家明晏倒也相配,还有她身边那个有着蓝宝石般透亮明净的眸子,透着聪慧与灵动,非常的讨人喜欢。

一点也不怕生的依偎在他怀里,扬起小脑袋,甜甜的叫了他一声爷爷,让明楼的心顿时融化了,紧紧的抱住他,笑容重新展露在脸上,温柔又慈爱。

这是他的孙子明榭,这大概,就是老天怜悯他,赏给他明楼的最好礼物。

之后的日子里,在家人在孩子们的陪伴上,明楼的脸上渐渐多出了笑容,他会陪着大姐明台说笑,会陪着孙子到花园玩,也会和明晏论事讨论工作给出意见,可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似乎在等着谁?

谁都知道他在等着谁,却没有人提出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好似渐渐成为了明家的一个禁忌,一个痛到深处不敢在拔出的刺。

在后来,每个黄昏,明楼就一个人出去,不顾一切的决然,迈着蹒跚的步伐,去车站,日复一日的在那等着人,寻着那熟悉的身影。

他大概猜到了一切,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更不敢揭开那个答案。他只能一次次的去车站,守着那个点。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多年的水中工作,受冷水的侵袭,他的腰背他的腿关节早已不如年轻时代的健康,每次疼起来就像一千只蚂蚁在啃他,蚀骨之痛让他难以承受。

可如今,这个苍老的身影,却一次次强硬的挺直身子,视线一刻不停的看着那到站的列车,可却一次次的失望而归,他从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阿诚····

身边的人,不敢向他说,更不忍叫他回家,明晏只能一次次的跟在他身后,守护着他,也跟着等着他那再也回不来的爹爹。

直到有一天,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那一天明楼很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感到惊诧和不安,看着他对明镜说道:“大姐,我想去阿诚的墓地,我想把他带回家。”

声音平稳,无波无痕也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波动,说完这句话,他反而还笑了起来,一如往昔那般温柔和镇定。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在说话,只有那无声的抽泣声无边的蔓延开来。最后在明镜泪光闪闪的笑容中应允了下来。

那一天正是清明,一行人坐着火车,一路向北,转乘了好几趟火车,才到达了最终目的地——哈尔滨一个偏远的农场,常年掩在雪山中。明诚的最后三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虽已至四月天气,本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可这儿却仍是积雪未融,寒风刮过让人顿感刺骨的冷。

明晏亲自扶着自己的父亲,其他的孩子也扶着扶着明镜明台两个老人,缓缓前行,终于到了那。

明楼曾无数次的幻想两人相见的场景,也曾想着最差的结果,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面对时,看着那座孤坟,好似有人打扫过,些许残雪盖着,冰冷又让人感到悲凉。

一个为家国为信念奉献了一生的英雄,竟一个人孤零零的埋骨在这个荒凉偏僻的雪山当中,当真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明楼眼眶顿时红了,他的脑海中想起了那曾熟悉的身影,那挚爱的男人,那温暖的笑容,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将他与眼前的这座孤坟联系到一起。

这是他的阿诚,是他孩子的父亲,生离死别,他竟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明明答应了他保护自己,人已经走了,可他为什么却吝啬到不流一滴眼泪,为什么····

身子不停的颤抖,这让明晏很担心,他正准备说什么,却见明楼剑眉紧蹙,像是极力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仰头闭目,双唇微动,在低头时,已经恢复了熟悉的平静。

他回头看向明镜,目光微颤,隐忍而痛苦,却异常镇定的说道:“大姐,我要迁坟,我要把阿诚带回家,他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明镜还能再说什么,她再也忍不住的掩面而泣,却点头表示答应。

之后的几天,他们在山上住了几日,明晏带着明霑明亭几个年轻人和村里的人一起准备着迁坟的事宜。

而明楼也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一个也曾在农场劳动,受过他家阿诚帮助的一个挨批斗的人,如今在山下学校任职。听到明楼几人来访时,忙跟着过来了。

提及明诚,那个印象里挺直着身子,待人永远温润谦和的干瘦老人,这个人眼里闪过一道敬重和同情,尤其是说起当年的那段事时,更是落泪了,声音中都带着颤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像明老先生那样固执倔强认死理的人,无论上面怎样的逼迫拷问,他都没写下一个揭发他大哥的材料!他说他们这一生所做一切皆是为家国为信仰而战的一生,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心!!他是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大哥,也绝不会写下任何一个对自己人生有污点的字!!!事后我问他,你这样做值不值得?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我却已经从那笑容里看到了答案。”

说话看向明楼,眼里晶莹的泪光闪烁,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信件,颤抖的双手似有千斤重的递给了明楼,继续说道:“老先生是在去年冬天走的,那一天的雪下得非常的大,从农场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行了高烧不退,最后他找来我,交给了我这一叠信封,让我交给他大哥,他大哥叫明楼。”

“明先生,您是何其的幸运,有这样的弟弟,他最后是笑着走着,他说他想回家,想他大哥····”

话未尽,声音就先说不下去了,其他的人也都忍不住哭了起来,那个八面玲珑金敏睿智讨人喜欢的,他们家的小貔貅,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明楼微红着眼,泪水在不经意间盈眶而出,一一落到了那一叠叠泛黄的信封上,颤抖的双手,却又泪中带笑,异常温柔的说道:“阿诚,大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最后,明楼带着他的阿诚终于回家了,回到了上海,埋在了明家的陵园,上面刻着:吾爱明诚之墓。旁边还空出着一块空处,那是他明楼的地方,百年之后,他们要千古相随,再也不分离。

剩下的时间里,明楼就经常一个人在卧房里,书桌前,打开那一封封沉沉的信封,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娟秀字体,一泪千行落满衣衫。

“一年,又快过去了,我们老了。最近常常做梦,梦到你。”

“大哥,我想你,你还好吗?”

“大哥,对不起。”

这是他最后的几封信,信纸上那字里行间依稀可看出点点被泪水沾到的痕迹,明楼的心很痛,却毫无办法,他靠着这些信,一日日的在回忆中,在那一次次的午夜梦回里被惊醒,然后哭了,然后又笑了,仿佛看到了那个有着温暖笑意的男孩,他的阿诚····

三年后,大姐明镜逝世,五年后,亦是1987年11月26日,明楼因病在上海与世长辞,在所有爱他敬他的家人守护下,离开了这个他挚爱的人间。

明家人将他与明诚合葬在一起,与他挚爱的人生死相随,永远在一起。明楼也实现了当初他许下的那句宏愿:他明楼,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埋骨于斯。

明晏还记得,他曾问过他父亲一句话,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此生?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那时他父亲是怎么回答的呢?

明晏永远也铭记着那一天,他的父亲明楼,微微一笑,眼中温柔长情,坚定而充满着光芒,他说道:“山河永在,国泰民安,我明楼一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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