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七公子

独倚危楼

回到酒店,明楼并没有急着去睡,哪怕他的身体确实很累,哪怕他的确很想睡,可脑海中的思绪却是异常的清醒,无一丝睡意。

他斜靠在床上,神色凝重,面露疲惫,一双眼睛怔怔的望着窗外。飘落的雨点敲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也让明楼的心中起了一丝丝涟漪,他不由得想起了那段往事。

那年的冬天,在巴黎,下着茫茫的大雪,刮着凌冽的寒风,吹在人的身上毛骨悚然。那一夜,他的革命伙伴“烟缸”贵婉死了,血染的红衣还有那一抹刺目的猩红,在雪地上化开了一道鲜红夺目的血花向四处散去。

贵婉的生命,从此永远的定格在那一个雪夜中,再也触不到即将到来的那一抹春意。

也正是在那一夜,他看到了阿诚,他竟是“青瓷”!他们家那个一向温顺安静专心致学的弟弟,竟会在那个夜晚对他刀锋相对,他更没想到,他的弟弟竟也走上了那一条吉凶未卜,充满着斗争与鲜血的道路!

那一夜他是震撼的,亦是震怒的却又隐隐夹杂着欣慰,所幸的是最后成功的瞒过了那王疯子,阿诚也用自己的聪明坚韧为自己争取了一线生机。之后他就送阿诚离开巴黎,踏上了那条路,从此,他们两个都成个在那个悬崖的刀锋上行走的人。

那一夜,大概是他明楼这辈子,最不想回忆起的一夜。不管他有多么的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想方设法的将阿诚调到自己麾下,亲自教导训练,同样也在保护他。而阿诚也不服他所望,聪明伶俐机敏睿智,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和弟弟。

于此同时,一件意外的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是两个月前,同样是在巴黎,一个万籁俱静的深夜,空中飘着点点的寒意,明楼披衣而起,临床而立,望着外面的月桂疏桐,树影婆娑,还有听着那一两声从街上传来的狗叫声,明楼紧皱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客厅的灯光微闪着,那也就意味着阿诚仍未回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了,可明楼却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竟莫名的起了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般。

他是相信阿诚,相信他弟弟的。

也不知瞪了多久,忽然从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响,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窜了进来,明显不稳的脚步声让明楼的心一紧,急忙跑了下去。

此刻的明诚头脑中一片混乱,步伐极其凌乱不稳,身上就仿佛一团炽烈的火焰喷涌而出,脸红扑扑的,眼中也是一片赤红,透着莫名的情yu。

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从那旅店出来后,他就感觉自己渐渐的不受控制,一团火热的感觉慢慢将自己的理智吞吃殆尽,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撑着全部的力气跑回了家。

只知道在朦胧中,他好似又看到了他大哥的身影,看到他那紧张着急的表情,明诚心中混乱的思绪一下子松懈乐下来,终于支撑不住的一个踉跄倒了下来。

在倒下的那一刻,被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是明楼。

明楼一下来,就看到了自家二弟这幅样子,心里着实吓了一跳,他几乎从未见过他家阿诚如此狼狈的样子,心里一疼,忙抱着怀里的人进了屋内。

面对着躺在床上明显很难受,脸上泛着一样潮红的弟弟,明楼明大少爷难得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情,想他堂堂大少爷,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照顾人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还是自家弟弟。

明楼很是左右为难的看着在床上缠着被子扭成麻花姿势很难看又难受的自家弟弟,最后很无奈的进了洗手间,接了一盆水,试了好几回温度,这才端了盆走了过去。

正准备给这臭小子擦洗脸和身上的时候,却见那方才还难受成一团的人一下子就把自己整个人撂在了床上,居高临下的扑了上来。

明楼脑袋一瞬间当机了下,愣了片刻,等回神了想挣扎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挣不开那双手,第一感觉竟是觉得自己老了,胖了?

当那手毫无顾忌的向下探了过去,那炙热的温度引来明楼一阵颤栗。要是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他明楼就真是傻子了!

“阿,阿诚!你放手!!”明楼眉头紧皱,一声怒喝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意可他的怒吼,却收效甚微,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阿诚了,眼中早已不复熟悉的清明,而且从那迷乱的色彩中,明楼仿佛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接下来的一切,他的挣扎他的反抗,更加引得身上的人愈发疯狂的动作,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人这样的对待,而那人竟然会是他弟弟!!

可笑的是,最后他还好心的撑着腰酸疼痛的身子继续给那混小子擦脸,换上衣服,而他,近乎逃避一般的离开了那个房间。

后面的事,明楼不愿多想,一眨眼都两个多月过去了,他刻意的与阿诚保持着距离,他不想让难以启齿的事情使得兄弟间的关系出现裂痕,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反感却又好似无事人般过着每一日。

那一夜,就当做是他明楼做过的一个梦吧,阿诚,是他的弟弟,永远都是他最懂事的弟弟。

 

窗外的雨仍下着,明楼也不知不觉的渐渐睡了过去,门虚掩着,明诚悄悄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大哥一身疲惫斜靠在床上,身上竟连被子也没盖,脸色苍白,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始终紧蹙着,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多了一份脆弱,让人不禁心动。

明诚心中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会在白天看到他大哥和汪曼春那亲密无间的相处中,心里竟会闷闷的。这感觉,很难受,却又吸引着他,时时关注着他大哥。

明诚轻轻的扶着明楼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又想到最近时日大哥对他的疏离,略带神伤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方晴好,酒店内,两人在偌大的客厅里,端着酒就昨天的事,明诚向明楼回报道:“从昨天开始,汪曼春就派人一直跟踪我们,我觉得,她这不是怀旧,是怀疑。”

听罢此言,明楼点头,脚步停了下来,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说道:“这次我见到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是我一直纠结在旧情上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刽子手,浑身上下一股血腥味,她终究还是变了····”

后面的话明楼仍想再说些什么,眼里也闪着些许迟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明诚见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起来,可他还是说道:“汪曼春手上好像有一个转变者,她正在利用此人大肆搜捕抗日分子。”

“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明楼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问道。

明诚摇头,说道:“汪曼春上个星期处决了所有的嫌疑犯。”

“所有的嫌疑犯?”听到这话的明楼,眼中一阵震惊却又似很了然,他只是没想到那姑娘竟会变得这么狠,看着明诚的点头,他眼中先前若还藏着的柔情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了。他只希望,那血淋淋的一幕,能迟一些的出现在他面前,好让他不至于那么早的对她失望痛心。

“上海的斗争远形势远比我想象的要严峻,为了对付他们,我们需要越来越坚强。”看着阿诚,目光如炬,睿智深沉,明诚也立即说道:“只要能打败敌人!”

听了阿诚这话,明楼的脸上也终于浮现了熟悉的笑容,是欣慰,也或许是骄傲,他们终是站在同一条革命展现的兄弟,那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只要能取得胜利!”

明楼也说道,四目相对,对酒当杯,多余的话已不需要在多说出来,两人就以了然于心。

而与此同时在湖南省黔阳县军官学校,食堂内,一人端坐其中,眉目精致,有丰神俊朗之貌,一看就是一个养在高门大户家的公子哥。

他,便是明台。

桌上摆放着几个小菜,真举筷吃得香,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响了下,进来两人,就算明台不回头看,也知道进来的是谁,两眼一瞥,隐隐火气往上冒,却又碍于某人阴险火爆的脾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台很乖巧的笑了一下。

而王天风见明台碗里的饭快吃完了,很自觉的接了过来,给他添了碗,这下连明台也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莫名变得好心的某人,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谢谢。”

“吃的惯吗?”王天风问道。

明台低着头,筷子一刻不停下的扒拉着碗里的饭,随便回了一句:“还行。”脑子却在快速的运转,想着接下来要应对的对策。

谁知道,王天风问出的又是这句话:“住的惯吗?”

明台翻翻白眼,悄悄瞄了一眼那人,表面上恭顺的说道:“短时间还凑合。”

话音刚落就听到头上一声冷哼,是郭骑云,对他明台就毫不客气的两眼瞪了过去,很不客气的说道:“我想喝汤~”

“没汤。”郭骑云毫不迟疑的说道,他一向最讨厌这些什么都不做名堂还多的公子哥,“有什么就给我吃什么,别给我打别的歪主意,听到没!”

却听明台毫不客气的怼了回来:“没汤不会做吗?”

顿时让郭骑云气得牙痒痒,就在想骂上几句的时候,却听到他家长官冷冷的说道:“叫炊事班开火给他做完汤。”

声音平静如水,凤眉狭长,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看得明台心里直打鼓,郭骑云也没再说什么,瞪了一眼明台应了一声,顺手就手上的资料交给王天风,就出去了。

食堂内,又只剩下了明台和王天风两人。对王天风,明台心里真是恨得火冒三丈,却又在面对他时,莫名的胆怯起来,他那恶毒的手段,竟然堂而皇之的将他绑到了这狼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可眼下,他也确实只能忍,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呢····

王天风好似猜到了明台心里所想,又笑了笑,指着手上的资料,说道:“我抓紧时间收集了一些你的资料。”

“你查我!”这下明台不高兴了,看也不看,直接怼道。

王天风却笑容不变,一派正气凛然又让人不敢有丝毫反驳的余地,徐徐说道:“例行公事。”

“·····”明台两眼一横,自觉的将头撇向一边,他最讨厌这人了!!

“我采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也是迫不得已,你生我的气,很正常。”

正常?正常还这样做!明台气汹汹的说道:“我不能逼着做这事!”

“哪怕,是利国利民的事?”王天风两眼清澄,带着少有的暖意,或许在这少年身上,他好似看到了某人的影子,他不点破,他就用自己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循序渐进的指引着他。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听到这话,王天风嘴角轻启一抹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还真不愧是那条毒蛇的好弟弟,有个性。

“骂得好。”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资料版,却让明台以为要打他,忙缩着头撇向一旁,看着王天风又是一笑,好笑又有趣,多了一份赞赏,夸道:“记性不错。”

“我可没骂人啊,你可不能打我。”

“哼,好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王天风看着那资料本,将它递了过来,目光瞬间严肃锐利,指着它道:“签字吧。”

“我救了你的命,你却把我拉下水。”那是一份军校的报名表,明台眼神闪了闪,还是说出了这话,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却又很是平静仿佛坦然的接受了现实。

可王天风却很平静的答道“要想活命,就下水。”

“我不是害怕!我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我出事!”明知是激将法,可明台仍是不示弱的说出这话,他的心里,在这一刻,想起了大姐,想起了大哥他们,不知道当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处境是这样时,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每一个抗日的将士,都有家人。”

“为什么非要选我?”明台反问道。

“信任。”

“信任一个陌生人?”

“信任一个曾经救过我命的人,我需要一张新面孔,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新人,我需要他回到上海为我去重建上海行动组。你背景干净,家世显赫,你是我最佳的选择。也只有你能够替代毒蜂。”

王天风的这一番话,在明台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浪,他又想了很多,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又起了一丝疑问,问道:“毒蜂是谁?”

“我。”一个字,就让明台明白其中的含义,更让他知道了王天风此次找他的最终目的,可他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如果我不留下来呢?会怎么样?”

“底牌已经亮给你看了,你走不了的。”

王天风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却让明台的心中阴阴的发凉,这一刻,他是真有点怕这人,怕他将自己代入一条不归路,可自己的心为什么竟有了一丝难言的兴奋呢?

想罢,毫不迟疑的拿起桌上的笔,干净利落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下笔时虽有着千斤重,可明台的心,却第一次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轻松。

为国尽忠,难道不是每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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