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七公子

独倚危楼

二十一

翌日风清云朗,晴空万里,一片光明,偶有清风拂过,更给人带来闲适与温暖。明公馆的小客厅内,明楼陪着明镜坐在沙发上,姐弟俩有说有笑,言笑晏晏,一派亲睦友爱温馨的画面。

明楼享受着这难得自在悠闲的时光,对于他而言,这样宁静祥和令他身心都倍感舒适的时光以后怕是越来越少了,想及此,就连笑容中也带上了几分怀念和眷恋。

将手上削好的苹果讨好的递了过去,笑容满面,如浴春风,明镜亦心领神会,接过它顺口问道:“明天上学期去巴黎索邦大学的入学考试有回应了吗?”

“有了,古希腊研究和欧洲与国际关系史考的不错,但是拉丁语不及格。”听到这话明镜脸上的笑容消下去了几分,又见明楼一副都是你惯了的埋怨目光,更觉不爽,眨了眨眼表情很不自然,果然接下来就听见明楼说道:“明台这孩子让你给惯坏了,心气高不听劝,我在巴黎多说了他几句,他抬腿就跑到图尔去了。电话里跟我说不读了,要到图尔去读法律,您瞧他那样子,像是去读书的人嘛?”

明楼脸不红心不跳的控诉着那不成器小弟的斑斑罪状,虽然对不起明台,可他心底没有一丁儿的不安,顾自的说的,眼里带着笑。

闻言,明镜微瞪了一眼明楼,嗔道:“心气高,心气高有问题吗?咱们明家的孩子一向心气高,你从前难道不是吗?”

“呵···”明楼一声轻笑,眼底带着狡黠,讨好的说了一句:“可我的心气都被您给磨平了,哪里还再敢心气高了?”

看着那故装委屈卖力讨好她的明楼,明镜也笑了,眼中更多了自得的意味,又继续说道:“我寻思着呀,香港也不是什么保险箱的想想法子,让明台有个想对稳定的学习环境。像这样隔三岔五的换学校换教授甚至是换专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倒是。”明楼点头应道,心里却嘀咕了一句:您自个弟弟是怎样的,您不清楚?可这话他可不敢当着自己大姐的面说出来,看着明镜脸上清浅的笑意,端正了身子,眼中笑意不减,声音更温柔了几分,说道:“大姐啊,您这趟去酒店,我给您订酒店?”

明镜眉睫一动,看着明楼脸上熟悉的狐狸笑脸,和那令她讨厌的精光算计,心下登时明了他的意思,似笑非笑的审视目光看了过去,反问道:“你打算花钱,让我住你安排的酒店?”

“怎么样?”明楼问道。

“还有什么花样,一起说,别藏着掖着,在家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说人话。”明镜毫不留情的戳穿了明楼的意图,她弟弟是怎样的人,她能不清楚!只要一想到他在新政府做着那不三不四的官,她的心里就有一团火,不耐烦的斥道。

明楼立时见好就收,整理衣冠,摆出非常乖巧的笑脸,非常正经的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会到您下榻的酒店给您递送一封信,您只需要把这封信原封不动的带回来给我就好。”

态度异常的诚恳真挚,不见一丝作假,明镜上下打量的目光在明楼的身上转了下审视一番,似想找出一丝破绽,思忖着他话语中的真假,边说道:“听起来,惠而不费?”

“那当然!我还给您免了那两批货的关税,怎么样,大姐?”

“等价交换?”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这可不像她这个弟弟能做出的事?

“不敢。”

明镜锐利的眼光再次在明楼身上看了番,她这个弟弟的花花肠子,她岂能不知。不过也量他也不敢算计自己,最后很是干脆的答道:“成交。”

听到此言,明楼心底泛起得逞的笑意,还不及他当面致谢,就又听见他大姐说道:“还有你,我走的这段时间你给我照顾好自己,别成天给我泡在办公室,必须按时回家,准点吃饭,还有多注意休息,我会每天定时电话回来。听到没,别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

“······”

明楼原本还明朗的笑脸上立马出现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委屈的看着明镜,任是谁听到了那一番随时被人监视盯梢的话都不高兴,更别提是明楼,心里已经万分后悔的将孩子的事告诉大姐了,这下好了,简直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偏偏他还不敢反抗··

“大姐,我会照顾好自己,您别拿对小孩子的那一套对我,我···”可怜的叫了一声,给你自己壮胆,谁知道下一秒就听到明镜一声冷哼,怼道:“你别给我打马虎眼,老老实实的给我做好这每一件事!孩子要有什么事,唯你是问!阿诚那儿,我会打好招呼,别想着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在明镜强烈的逼视目光下,低垂着头,像只可怜的被抛弃的大狗,心里头将某个罪魁祸首骂了个底朝天!

要不是他,自己焉能有今天!!还有这,这孩子都还没出生呢,大姐就怎这么偏心呢?他简直是不敢想象未来的岁月····

生无可恋的明楼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触动了明镜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情不自禁的用手抚摸着弟弟那柔顺的发丝,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温柔的抚摸着安慰着哄着。

明楼则贪恋着那手中的温暖,久久的不愿挪开。

时光若能一直停留在现在,该有多好。直到很久以后,每当明楼在黑暗的囚牢中想起这一刻时,眼眶总会泛红,想起大姐,想起阿诚,想起孩子,想起那也曾美好温暖的家···

    

山城的冬季虽刮着凛冽的寒风,却有着冬日暖阳的照射,让人不至于太冷。郊区的树林中,不似南方那般满园落英缤纷的凋零萧瑟,入目所及之处尽是葱郁的青山绿水,就像给周边的山围上了一层玉带,让第一次领略这冬日独特之美的明台感到了一丝赞誉与欣赏。

明台策马而来,目光落在不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熟悉的人——王天风,看着他面上的微笑,那不明深意的目光,他的心情很复杂。

是眼前的人将他带到了这儿,是他给了自己一段与以往人生截然不同的经历,教会了他对敌的本领与经验,哪怕那并非如自己所愿,可在明台的心中,却渐渐多了一份尊重与敬仰,心底原本存在的抵触正一点点的消去,或许,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人生。

为国浴血奋战,尽自己的一份心力,这不正是当下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共同心愿。

“报告主任,学生明台前来,有何指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脸,目光炯炯有神,透着狡黠与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骄傲与不服输劲。

王天风看着明台,瞧着他那再明显不过骄傲自得之色,只觉好笑,问道:“听说你骑马骑得不错,怎样,我们来比一局。”

“比赛?可以呀,不过老师,你可不能反悔啊,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赢得!”明台一脸得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厉害般。

闻言王天风呵呵笑了几声,眼中也绽放出少有的神采,说道:“嘴上功夫倒是不赖,那就比比速度,从这到学校大门,谁先到谁赢!输了怎么办?”

“输了好说,我今儿给你骑马!”

“那可不行,毕业之前,你要每天给我的马洗澡。”王天风拍了下马,丝毫不落于明台的气势,洋洋得意的说道。

明台眼皮子一眨,调皮的笑道:“那要是老师输了呢?”

“一样啊。”王天风淡定的一笑,非常大度的说道:“我每天给你的马洗澡。”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就见两人同时落下缰绳,疾驰而去,王天风故意放慢了速度,看着明台远去的背影,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份欣慰和担忧。

他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看重最不舍得将之送往战场的孩子。而如今小鹰终于要离巢而去,未来的路再怎样的艰难险阻,就真的只能靠他一人走下去了!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送上默默的祝福,期许着他未来的路一切通畅,哪怕这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梦,也真的只能靠他一人走下去了。

这一刻,王天风的心中为他高兴,为他骄傲,也希望着他此去能旗开得胜,成功打开第一枪,期待着在未来的岁月里,永远不要到那一天。

原来他也有如此仁慈的一面,毒蛇,你知道吗····

王天风自嘲的一笑,随即拉起缰绳追着明台的方向而去。

军校的大门口,早有人立于那,是郭骑云和于曼丽,明台眼中闪过一道疑虑,翻身下马,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明台,上峰有令你和于曼丽今晚去重庆,明天转机去香港执行秘密任务。”说着将手上的文件递了过去,说道:“这是任务详情,你们路上看吧。”

明台看着手上的文件,顿时明白了些,回头望了那一眼看不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深意,原来如此。

“照片都背熟了吧?”郭骑云问道,明台立马回道:“背熟了,一个都不会错。”

“立即出发。”

“是!”明台应道,随手将手上的缰绳交给了郭骑云,临去之时,还不忘嘚瑟的说道:“告诉老师,让他放马来追!”

郭骑云笑了,顺手一挥,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一声祝福,一声叹息,在转生离去。

两人是坐军校的卡车离去的,看着于曼丽难得灿烂喜悦的笑容,那目光中的希冀与欢快,就像一只欢悦起舞的鸟儿,使明台的心顿时也轻松了不少,她终究也是一个正常的有着灿烂笑容的姑娘,如果不是有那段过去,该多好···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海洋与云层,终于到达了香港,袅袅的炊烟和汽车的鸣笛声,一片繁华盛世之象。可这盛世之中却又暗藏着隐忧与杀机,一场大的风波正悄然而生。

 

 

独倚危楼

二十

翌日清晨,明楼在迷迷糊糊中醒来,脑袋仍有些昏沉,好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正在抚摸着,给他拭汗给他掖好被子,那温暖让明楼一时有些贪恋,就仿佛忆起了母亲,宛若一梦中,让他想睁开眼却又不舍得睁开眼。

最后终于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温柔的浅笑,目光中流露出鲜少的疼惜与宠溺,那不同寻常的爱护与再明显不过的关心,将明楼所剩无几的睡意登时打散的无隐无踪。

这,这个人是他大姐吗???

明楼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对上大姐那热情的有点过度的面容,他有点战战兢兢的说道:“大,大姐,你怎么在这?你····”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见明镜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微瞪的目光直盯着他,嗔怒道:“我能干嘛,我还不是在等着你醒来。明楼,你现在身子不同寻常,该多休息,我怕我要不在这,你准又得偷溜起来去上那不三不四的班。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休息,知道吗?现在时间还早,你在多睡儿,我在这守着你。”省的你再偷溜走,真是没有一点身为孕夫的自觉。

明镜嗔怒的骂着,又见明楼那一副被鬼惊吓了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出来,偏这时候她还不得不做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尽量温柔的在劝道:“阿诚那儿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他去给你请假。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给我休息,待会儿我让阿香给你端鸽子汤,今早刚炖的,非常大补。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的给明楼掖好被子,手还忍不住探了探他的额头,眉间点点忧愁,继而又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退烧了,你说你那日怎么就一味的逞强不告诉我你身体不适呢,我难道是外人吗?从今儿起,我必须给你约法三章,你给我听清楚了。第一····”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楼随手塞过来的点心给堵住了嘴,听他说道:“大姐,您也饿了,你放心,我不会跑的,你先去吃早饭吧。”

再不出去,他明楼所剩的三魂六魄怕都要被她给吓没了。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着明镜的面说,他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真的不该将孩子的事抖露出来。这下好了,大姐这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难道····

明楼一副认真乖乖的巴不得她早点出去的模样引得明镜心里偷笑了一回,也不戳穿他那撇脚的谎言,神清气爽的起身,整理衣裳,然后一步三回首的翩翩然离去。

被这一幕刺激到的又何止是明楼,在门口一直目视着这一切的明诚,微张着嘴一副在状况外的模样呆懵呆懵的看着屋子里的人,满脑子的问号。要不是顾忌着大哥的面子,他真的很想问一声:大姐,那是怎么了?转性了?真是奇怪····

最后没办法,明楼硬是被明镜强制性的在家押了三天才肯放人。

那日,风清云朗,明楼终于端坐在办公室内,正襟危坐,处理着手头的积压的公务,脑海中偶想起这几日“憋屈”的生活,很是无奈却又偷偷幸福着。

正在这时,一声门响,只见阿诚进来俯身说道:“大哥,今天早上最新截获的特高科密电。”

语速低沉稳重,明楼抬头,听着他接下来的话:“波兰之鹰即将到港。”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般击起心中一阵涟漪,眼中却又毫无意外的神色,他腾地的站起,目视着阿诚,冷冽的道出了一个名字:“长谷川刚。”

“对。”明诚点头,继续说道:“这个长谷川刚是日本议会成员,曾今以武官的身份被派驻波兰使馆,所以日本军方称之为波兰之鹰。”

“我听说此人曾参加过对华的细菌战,现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作战部任职,他来做什么?”

冷声的问道,目光却随之转向窗外,平静无波却又暗潮汹涌,即使不问阿诚,他也知道那人的来意,眼中的杀气更甚。

果然听见阿诚说道:“此次他是作为日本天皇的特使,从香港启程来上海视察上海驻军的情况。”

明楼点头,看着窗外,目光幽冷无情,转瞬间划过一道厉色,继而看向明诚,直接说道:“做了他!”

简而精炼的三个字,那样的果决霸气,不带一丝的迟疑,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让明诚了然于心,当即毛遂自荐道:“我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明楼说道:“不,这次我要小题大做。”

明楼的目光平静无波,看着他,从那一抹深意中明诚猜出了他的意思,问道:“您的意思是····”

“给毒蜂发报:波兰之鹰到港,执行狙杀任务。”话音顿了顿,眼神中似乎有着一丝不忍和纠葛,可他仍是掷地有声的说道:“让明台去。”

即使心中再怎么的痛苦和千般的不忍,明楼也不得不说出了这话,做出了这个决定。

毕竟对象是个日方敌人,又有着自己的严密保护,无论是从心理还是从决断上,明台或许更易下手也更加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借此将明台重新带回自己的身边,哪怕日后依旧在刀尖上行走,在自己的身边,他也总归是安心些。

只是,他没想到将明台送上战场开这第一枪的人,竟会是他自己!他最害怕却不得不面对的一幕,终是到了。大姐要是知道了,该是如何的····

后面的明楼不敢想象,现阶段也不容许他有丝毫的退缩,他只能一步步的将明台送到那条路上,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扫清前方的障碍,保证明台的安全。好让自己在未来面对大姐爆发的怒火时,会有片刻的安心,会对得起明家的列祖列宗。

眼中隐忍的眸光闪烁,紧蹙的眉心衬着下方的面容更加的苍白,还有那隐隐微颤的双肩,都让明诚的心蓦地一疼,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大哥心中的苦楚,和那每下达一份犹如千斤重却又不得不下达的决定,都让大哥的心痛如刀割,他又何尝不是。

他又何尝希望一次次眼睁睁的看着明台踏上那黑暗中去,可没办法,纵使心中再如何的不舍与痛苦,他也不得不看着明台走下去。他能做的,就是保护明台的安全,尽一切能力的保护他的周全,哪怕倾尽自己的生命。

可他更心疼的却是那下达命令的人,他知道大哥心中所承受的折磨与痛苦,比任何人都要重,却又要伪装的比任何人都坚强。

可没有人是永远坚强的,这样的大哥让他更加的心疼,让他不由自主的上前,将那在窗前久久不语压抑着内心痛楚与不舍的人拥入怀中,温暖的怀抱让明楼的身形微颤,可此刻,他却没有推开那双怀抱,那份温暖,令他沉沦,让他贪恋不舍不想离开,

两人相依,给着彼此最温暖的的支持和勇气,明诚只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大哥身后最坚强的后盾,保护着他,让他不多的脆弱和柔情能在自己的面前展露,能成为他心中最温暖的的存在,护他一世的周全。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宛若江枫的渔火穿过朱户照进新政府办公厅,明楼倦怠的强撑着身子,仍想处理着案台上源源不断的文件,半响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那一直酸痛的腰,难得惬意的倚靠着,目光随之慵懒的探向那还未见隆起的肚子,轻抚着他,好笑的骂道:“要不是你这小东西害的,我何至于这么累。等你出来,一定好好收拾你。”

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下,带着一抹笑意和难得的温柔,又嗔怒道:“还有你那爹,一并处罚!看你们还乖不乖,真是气死我了。哼···”

当明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一副二大爷模样,慵懒华贵的倚靠在那,嘴角上扬,眉目含情,带着一抹狐狸般的微笑不知在说着什么话但一定不是好话的明楼时,顿时愣住了。

这样的大哥,明快清丽,气定神闲,带着多少年未曾有的温柔笑容,就像个孩子般不含一丝的忧郁与沉重,这样的大哥,他只在小时候见过。眼中仿佛又忆起了初进明家时,大哥也曾这般温柔风趣的逗弄着自己,教自己识文断字,会在噩梦中抱着自己入睡,那般美好的时光,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不复返了。

他有多久没有再见到大哥这样的笑容了····

明诚的呆愣和眼中所含着怀念与向往,那火一般的目光终于将明楼注意到了,第一反应就是收回了自己的手,端正坐姿,尴尬的一笑,见那仍陷在幻想中不可自拔的某人时,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该回神了,阿诚。”

被这一语打断了神思的明诚终于回过神了,看着明楼,眼里有着太多的疑问,可对着那一双清明的双眸,他还是忍住了心中所想,笑的说道:“大哥,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家吧。您要再不回去,大姐可是会直接冲到办公室亲自将您带回家。”

一想到方才接到的那三个仿若夺命电话,那笑里藏刀的河东狮吼,明诚就忍不住偷笑,又见自家大哥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更觉好笑,末了还不忘好心的加上一句:“这话可是大姐亲口说的,我也没办法。”

“······”

被那藏不住的偷笑刺激的明楼,登时怒上心头想发作,却在对上那无辜的弯弯眉眼时,硬是按压了下来,有苦难言!愤恨的起身,一双虎目狠狠的瞪向那仍止不住偷笑的某人,旋即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余下的明诚又是乐呵呵的一笑,难得愉快的跟在明楼的身后,好似一切烦心的事都没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他想守护的人,带着他回家。

岁月静好,有你足矣。

大好江山云缥渺,身在囹圄心自高。燕雀岂识鸿鹄志,翻袖决胜千里遥。——缎君衡,天纵英才,国世无双,一生为家国,为二子奔波,纵使身死魂灭,也毫无怨言。

阖家欢乐,对别人稀松平常的一个愿望,可却对他们这一家子而言,却是一个渴望了不可及的奢想……

十九失忆,质辛沉睡,魅生轮回,最重要的缎爹身死魂灭,还有佛妈,胎藏五封莲⋯⋯

这一家子,怎一个虐字了得!!!!!


好十九,乖十九,以后就真的只剩下你一人了……自此父子缘尽……


霹雳中最虐的台词之一……


[流淚][流淚][流淚][流淚][流淚]

独倚危楼

十九

明镜方出去,另一道身影又窜了进来,清亮亮的眸子里透着不难掩饰的担忧和紧张,还夹杂着些小心翼翼,就那样委委屈屈的看着明楼,让明楼忍不住扶额叹息,好不容易强打起的精神又露出了些许倦意。

他就是想好好的睡一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平静无波的眼神好似看不出一丝波澜,可眼底却透着出卖他的复杂情绪,他的心中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甚至慢慢升起了一丝烦躁感。

那个夜晚他说的话,那个拥抱,还有那个吻,都让明楼原本想忘记的一切,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都悉数在脑海中闪现出来。

震撼惊讶,迷惘与害怕,还有着那一丝潜藏在心中那道不清的莫名情绪,他竟第一次,面对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无话可说亦是不知该如何而说。

他以后,到底该如何的面对阿诚!

眉心紧蹙在一起,脸色愈显苍白,就连原本轻抚着肚子的手也渐渐的按紧,如墨般的眸中再也看不出一丝平静,焦灼与挣扎,带着明显的拒绝与一丝疏离,已然失去了往日里素有的冷静与睿智。

这样的目光,也深深刺痛着明诚的心,心中原本有着一堆话想对自己的大哥说,可却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下,竟不得语。

那目光让他感到不安,惶恐,更有着害怕,害怕他的那次冲动行为,会将现今美好的一切打碎,怕终是自己毁去了它,更怕会彻底的失去明楼。

他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的鲁莽!为什么心中还有着一丝窃喜!如果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会使得大哥陷进如此的痛苦纠葛当中,更会因此而疏远自己,那他宁可一辈子将那不得语的情愫永埋在心中,哪怕做一辈子的兄弟,他也心甘情愿。

可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吗?大哥,他,就真的就这么不愿接受我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可是爱一个人又有错吗?

明诚低垂着头,眼神微颤,再不敢抬眼看向明楼,怕看到他眼中令自己最怕的失望和冷漠,怕一切终会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可他的眼神的微光却又时刻不舍的追随者那道他爱罢不能的身影,关注着他,有着太多太多的心疼和委屈。

他的脑海中也在思量着用何种的话去打破这个僵局,让大哥放下对他的抵触,可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该如何的组织言语,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从前。

于是偌大的房间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空气沉闷且压抑,直到明楼的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朝手臂揉了揉,眉心又紧锁在一起,脸色苍白,眼神却渐渐恢复了原有的清明。

这一切又焉能瞒过一直偷偷注视着他的明诚,忙紧张的一抬眼,问道:“大哥,你怎么了?大姐昨天,还真打你了?”

一双清亮的眸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担忧,更有着无法言说却再明显不过的情愫,让看着它的人心中又起了一丝涟漪,是烦躁是不安更有着连明楼自己都没来得及发觉的心动,任是谁看到那一双星海般熠熠生辉的眼眸,都会心动的。明楼自是不例外。

他本就是想借此打破僵局,对阿诚的担忧不置可否,眉眼笑了笑,淡淡说道:“要是真打就不止这一鞭子了,大姐是想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做了汉奸。”

语气平淡,眉头微皱,眼中波澜不惊,就像在说着很平常的事,却让明诚从那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隐忧和担心,他不由得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给了大姐一些暗示,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无奈的一声叹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不懂就不懂吧,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安全。”

明诚点头,眉头也紧蹙起来,有着太多的担心和不安,随后又听到明楼说道:“不过她的身份,我倒是大概明白了。”

明诚心中一紧,下意识的说道:“我们的人?”

“依我的判断,她目前应该只是一个红色资本家,在党组织内部没有什么重要身份。”

“这太危险了,你的亲姐姐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即使只是红色资本家,那也是致命的!”

而且这更会使得在背后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人寻到契机,借着大姐的手将矛头转向他们。那后果,不敢想象,万一····

对大哥的担心,他感同身受,如果可能的话,他们真的希望大姐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在这个乱世中永远也不要牵涉到这刀光剑影的纷争中来,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他们不愿见到那一天,也不敢想象有那一天的到来。

可大姐的性子···

明诚紧抿着唇,眉心紧紧的皱在一起,眼底忧愁顾虑尽显,一时寻思着该说怎样的话,而明楼却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略感欣慰,看着阿诚紧张无措的样子,面上却起了兴趣,反问道:“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要不,你去劝她收手?”

一听到这话,明诚心中一惊,再一看到明楼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一笑中带着饶有兴趣的样子,心里略喜,忙顺着他的意,配合的说道:“别别别,你都这样了,我要是再去劝她,那就是牺牲,我还想在工作几年呢。”

他可是很惜命的人,可不想再那只出头鸟,识时务者为俊杰。

明楼一看到明诚这没出息的样,那一双清透明亮的眸中永远闪着无辜的光芒,让人顿时没了脾气,翻了翻白眼,然后又脸色又低沉下来,眼中深邃沉如海,还有着太多的担心和顾虑,他说道:“现在上海形式这么复杂,大姐对敌斗争经验又实在太欠缺,再加上那脾气,让人不担心都难。”顿了顿,眼神一暗,压下心中所有的担忧,看着明诚,说道:“既然阻止不了,那就从现在起你给我派人盯住她,最主要是保护好她。”

“是。”即使不用明楼吩咐,他也会这样做,他又问道:“要是万一让大姐知道我们派人监视她,她肯定饶不了你。”

“就是再挨一百鞭子也得保证她的安全,要想让我不挨鞭子,就让你的人机灵点,别让她发现。”

他又何尝希望看到那一幕,在这乱世当中,他明楼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海晏河清,家人平安,可现下他们兄弟三人却都先后的走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每行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明台的事他已经对不起大姐了,他唯有尽力的保护好明台,保护好大姐,哪怕拼尽自己的生命,也要让她安稳的度过这一生,才能对得起整个明家,对得起自己的心。这辈子,再无它愿。

紧锁的眉头拧成一条线,他的心中还有着太多太多的担忧和放心,可在阿诚的面前,他却不得不强撑起所有的精神,镇定自若,仿佛有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把握,可就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十全的把握。

他明楼这辈子,真的能保全大姐明台,保全他最珍视的家人安全吗?在这个乱世当中,生死,他真的能打包票吗?

脸色愈发苍白,神情间难掩疲惫,眼中竟闪现出一丝鲜少流露的仿徨和脆弱,让一旁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明诚心中蓦地一疼,心疼的无以复加,他明白大哥的心,明白他心中所担心的一切,那何尝又不是他所担心的。

看着那苍白的面容,那时时刻刻都伪装着坚强镇定的面孔,即使是在病中也强撑着不肯在人前示弱一下的明楼,心思缜密事事都要顾全,却唯独不为自己考虑一下的大哥,明诚的心突然间很疼,很心疼。

他只希望此刻的自己,能给大哥一丝支持和安慰,能让他知道自己永远站在他的身后,不离开他,成为他坚强有力的后盾。

他,不再是那个小时候那个在黑夜里瑟瑟发抖,从噩梦中惊醒最终被大哥带回去的那个怯弱的小男孩了。他,是明诚。

而这股心疼又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竟忍不住又握住了那一双略显冰冷的手,紧紧的握住他,眼神清澈却异常的坚定,在明楼的惊讶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一直跟在你的身边。至于那天我说的话,你,你就当我没说过,只要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语落下,明楼似乎仍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弟弟,又一次听到他这番“表白”,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感动,欣慰,亦或是心动,却唯独没有了抵触和厌恶,就连心中之前积压着的困扰纠葛和不安也一点点在消散开来。

或许苏医生说的话对,他的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来照顾,来依靠。

听到最后,明楼越发的好笑,他有时候是真的不明白这弟弟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会一次次的以为自己会赶他走,这还真是····

眉头又皱起,眼中却带着难得的笑意,斥道:“谁要赶你走了?你还想走到哪去啊?你吃我明家的,住我明家的,没我的命令,你哪也去不了!”

“·······”

明楼的话就像春日的暖阳般拨开了层层笼罩的乌云,直射入明诚的心中,看着那样的温柔的笑,还有那话,虽是骂着他,可却让明诚心中倍感幸福,眼中也渐渐的氤氲上一层湿意。

这····

眼中溢于言表的欣喜和欢快还有之前的担心紧张交织在一起,就像个小孩般低垂着头,虽然看不出他的具体表情,可却从那微微耸动的肩膀中让明楼看出了他心中所藏着的欣喜和触动,知弟莫若兄,阿诚这辈子最担心的是什么?他就是不猜也知道,怕离开这个家,怕见到他的那个养母。他终究还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让人心疼的孩子。

心里一阵心疼却又是没来由的一阵无名火起,按在腹部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下,心里更是愤愤不平。

要不是他,他明楼焉能如此!!他倒好,竟还有时间在这偷笑!!!要让他明楼这么快的就接受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下一秒就见明楼冷不丁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面色阴沉,冷冰冰的问道:“你还打算在这待多久?再待上一晚吗?”

“·······”

可怜的明诚被这动作和这话弄得心中吓了一跳,他当然恨不得守在他大哥一晚上,别说一晚上,就是一辈子,他明诚也心甘。

可他不敢说呀!

他又哪知道自家大哥心中的百转千肠,手上的余温未退,仍有着暖暖的温度,然后抬眼就看见那一双虎目正怒然的瞪着自己,还有那阴沉的仿佛山雨欲来的脸色,看的明诚一阵呆愣,有点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惹恼了这尊佛爷。

不过,既然知道大哥不再赶自己走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见明楼一脸的不高兴,忙低头敛目,慌忙告罪道;阿诚不敢,阿诚生是明家人,死是明家鬼。阿诚永远也不会离开大哥的身边。

“你!!!”明楼被这话气的心口一疼,恼羞成怒,怒指着门口,道:“滚出去!!”

这话一落下,明诚又用那一双无辜又可怜的眼睛看向明楼,夹杂着小小的委屈。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不过眼下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再不说二话,忙低头哈腰称是。临走前还不忘贴心扶着明楼躺下,在给他一个深情的目光,依依不舍的离去。

被明诚这连番的动作,气的七窍生烟的明楼,一脸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却无丝毫的困意,想起方才的一切,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又是不明不白的钻进了那小子下的套里,他还真会得寸进尺!!殊不知他这一切,都是跟着某人有样学样而来,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气的明楼恨不得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他明楼何曾有过如此被动的时候,可他的脸上却又挂着一抹久久没有消散开去笑容。

难道,他真的心动了吗?

 

俺在网上订了一个杯子,正面是我最爱的小丸子✌️,背面是我最爱的靳东😘😘😘😘这是多么一个美好的愿望……
可我就忘了多说一句:是靳东,不是勒东……
他二大爷的,收到手上,满心欢喜的打开盒子,结果……
我现在是哭呢,还是笑呢……
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语文不好呢🤣🤣🤣🤣🤣🤣

君未离

一:

 

时违三月,暖意正浓,桃李争春,让人心升惬意。

 

  春闱科考已然落幕,榜出,士子群观之,有人欢喜有人愁。

 

  今日汴梁百姓们,便可一睹今科最受瞩目的头甲三名跨街游行之风姿。据说这次取中的头甲三名中,陆帅府上的大公子陆冕及孤独帅府的九公子独孤谦佾,众人对他们早已熟识。二者皆是风姿俊朗、玉树临风的少年英才,声名早已传遍全京城,不足为奇。而让诸君更甚为惊奇雀跃的莫过于那年仅十四,无任何身家背景,却连中三元,那名为席赋愁的小状元郎。

 

  人传其貌清雅绝丽,如山泉之毓秀,轻灵神韵;其才满腹经纶,若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可深测。

 

  大齐开国至今,能连中三元者,寥寥可数,不过七人尔。自古科场多少白发郎,又有多少童子生,两相对比,怎不令人叹惋唏嘘。

 

  只是小郎君这次夺冠,势必会得罪权相傅绍薄,想这状元之位本应当是他家七子的囊中之物,却不料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给夺去了,以他那瑕疵必报的个性,岂有轻易饶过之理。看来这位小公子的命运,阴晴未卜唉!众人只好暗暗为他祈祷。

 

  大家都热切盼望着那得老天垂青的状元郎,这不早早的守立在途中。

 

  汴京城内,阖城全出,万人空巷,秩序井然,谈笑之声不绝于耳,掩不尽那冠盖满京华的繁荣。

 

  京师陆府内,亦是一派喜庆的祥和之中。府内众人都做着各自手中的分内事,满脸欣然,相视而笑,到处都洋溢着欢悦的氛围。

 

  内屋里,陆青拿过礼服为自家少爷更衣梳理,带上官帽,整齐衣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颇为得意,连连赞叹:“好一个俊俏的郎君啊!依少爷您这般打扮,青儿断言今日的琼林宴上,无人能与您争锋!哈哈!”

 

  陆冕闻言轻笑,俊容飘过一道绯云,斥道:“就你这小子话多,敢情你看中的就是本少爷我这幅皮相,真是肤浅无知之辈!”

 

  行至镜前,细细端详。

 

  红衣着装,头戴冠帽,星目皓齿,挺秀悬鼻,偏那刚毅的俊脸上生了那一道弯弯柳眉,让人无端的升起了一股柔和之意。

 

  “论才论貌,均比我高者,又何止一二。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眼下不就出现了一个。”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少年那孤寂的身影,寂寞的让人心疼。

 

  “少爷所说的可是那状元郎席赋愁,那倒真真是个怪才,人怪名更怪,乍一听都成‘复仇’了,难道……”

 

  “住口!莫要在他人后面嚼人口舌。”凛然生威,满目怒容,让陆青不得不停止了自己那天马行空的幻想,不禁啧啧舌。

 

  真是可怕啊!以后一定要在少爷面前谨言慎行,要不然最后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呢?不过听这语气,少爷似乎很是在意那人的。怎么办呢,我可不想和那冰人儿打交道。唉唉唉~

 

  而陆冕对于自己的无端发怒,并未感到任何不妥,只是不想听到有人在他面前诋毁那人。

 

  想到那人在殿上的孤傲决然,总令他不由自主的想拥其入怀,就仿佛两人间早已熟识般,心头泛起一丝怜惜,一股柔情;脑海中又似乎想起了记忆中的令一道清影,郎朗如日月之入怀,眉宇之间竟与那人有许许相像之处;也不禁想起了那从不曾忘记的清纯小影儿;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珍视的翡翠玉佩,喃喃自语。

 

  卯时将至陆冕整装好后,便策马向宣德门疾去。大道之上,侯立在两旁的人们时不时的向他道喜,让脸皮极薄的男儿郎绯云满面,逗着如花女眷们娇笑连连。

 

  宣德门是通往皇城大内的必经之道,除却陛下外,也只有他们这些新科进士们才能有此殊荣。

 

  等到了那后,早有数位进士等候在此,陆冕上前一一见礼,余光中却看向了那一抹孤影。

 

  年纪尚幼的他,在这普遍都已及冠的青年士子们当中,显得尤为娇小。一个人孤寂的站在一旁,冷傲决然,纤弱瘦窕。额系镶金边的黛青色护额,方显一丝稚气未脱的嫩青。秀雅静美的脸上泛起的永远都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眸似寒玉,冰凉无情不见一丝暖意。如此冰魄玉骨的人儿,亦让人升出可望而不可及的寒意。

 

  他才十四岁啊,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小的他对世界表现的如此冷酷无情!

 

  这让从小生长在爱意包围下的陆冕,很难理解。父亲虽然严肃冷漠,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赞赏也让他感到阵阵暖意,何以如他这般?寂寞的让他心疼,冷酷的让他心怜。

 

  如今能和他如常相交者,怕也只有自己和谦佾吧。

 

  这不,陆冕信步走到席赋愁面前,用自认为兄长般的柔声道:“在下陆冕,表字谦之,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便是少年那满眼冷漠的嘲讽,眼中实实在在写明了“多管闲事”四字,随后转身便离去,站在另一处又是一人孤立,只留下怔怔呆愣的陆冕。

 

  “陆兄,那人真是目中无人,真让人看不过。”陆冕旁边的扬州士子严坤之满是愤恨的为他打抱不平。

 

  从金陵来的柳莫岑也附声道:“是啊,也不知圣上怎么看上了他,才有余而德不足,这对大齐有何帮助。”余下的士子们大都是应和之声,看来那人的人缘也实在是太不好了,陆冕想到这,眉头皱的更紧。

 

  “哟,你们这些人怎么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该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吧!”一道慵懒邪魅的打趣声传来,陆冕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抬眼一看果然是那相识多年的老友兼今科探花独孤谦佾是也,一身红袍,满面春风,手执玉扇,风姿优雅,好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向其他士子略一见礼就径自走到陆冕这来,熟络的打了声招呼,正准备问他发生何事了,眼睛却却瞄到不远处那一道小人影儿,心里顿时明了一二。

“我说文殊,你们不会就这样让一小孩子吓到了吧。”目光戏谑的看着那边,甚为好奇,大有上前探究一二。

看的陆冕生怕他真的上去又惹那人不快,忙打住:“别!你别过去!你要过去,我立马就走。”说罢眼神还不忘一瞄那人,又说道:“再者时辰将至,我们也快去琼林苑了,莫再生事端。”

“呵呵···好吧。”探花郎独孤谦佾笑的很不怀好意,却仍是颔首称是。

那少年郎,太让人有兴趣了。

弟弟,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已经沉沦在面面那绝美的容颜中~~~~
真想写一篇面巍的文😂😂😂😂😂😂

独倚危楼

十八
一晚上明楼睡得都不甚安稳,烧度忽高忽低,面色也由原先的面色苍白渐至带上了一些一样的潮红,紧蹙的双眉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偏不发出一声呻吟。
这一切看在明镜的眼里疼在心上,也更加的恼怒自己!为何竟会那样的毫不留情的鞭打在他身上,自己的亲弟弟,她竟一丁儿也没看出来他身体的不适。可这一切明楼若能早告诉她,不那么硬撑,能稍微的服下软,她又何至于忍心打他。
明镜的眼中闪着隐隐的泪光,她已经一整晚都没合眼了,就这样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看着那俊秀苍白的面容上,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她的记忆中,明楼一向是聪慧过人健康阳光的,有着灿烂笑容总依偎在父母的膝下讨巧的孩童;是那个初见面时白嫩可爱躺在摇篮中冲着她笑的小弟弟,他的第一声叫的竟然是“姐姐”;是在那个风雨的夜晚里,始终挺着高傲头颅任凭血衣染身也绝不肯退步的少年,更是眼前这个冷静睿智仿佛看尽千帆将一切紧握手中,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弟弟明楼。
可明镜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弟弟这般苍白脆弱就像风中烛火般稍不注意就会一闪而逝,正是这样的明楼,才更让她的心这么的痛。
心疼的给他擦拭着额间渗出的冷汗,还有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看着他渐睡的苍白睡容,明镜的眼中凝聚着无尽的自责和疼惜,握住他的手,久久的不说一句话,也不肯离去一步。
她必须要一刻不停的守在这儿,守着明楼醒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生怕他再出什么事。
而明诚则一直在门口徘徊,隔着的虽是一道窄窄的门,可却让他的心有种被隔如山的感觉。他是多么的想陪伴在大哥的身边,守护着他,照顾他。可是面对着大姐,他的心却突然间有了些许踌躇,他怕见到大哥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怕自己一直以来死死压抑着不容于世的感情彻底决堤,他怕万一被大姐看出了一丝端倪,怕会看到她眼中的那份震怒和疏离,怕他跟明家的关系会彻底的破裂,更怕他再也不能陪伴在大哥的身边···
是啊,明家的人对自己这么好,可他呢,竟对自己的大哥怀着这样的心思,这样阴暗永远也见不得光的情!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一扇门,明诚屏着呼吸,提着心注视着这扇小小的门后的动静,他真的很想推开这扇轻巧却又重如磐石的门,他真的很想亲自看看大哥的情况。可他的手却迟迟的不敢在敲上去,心中纷乱如麻,焦灼与挣扎在控制着他的情绪。
原来,他自己竟是这样的胆小,原来在他的心中,明家的人都是他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人。他怕会失去他们,更怕自己会再一次的回到那一段被黑暗所桎梏的人生。
那个沉重又幽暗折磨了自己十年的面孔,又一次的浮现在他的脑中,他想忘却一直未忘被压在心底的过去,又一次的被掀开了。
明诚惶惶不安,手紧握成拳微微的颤抖,就连眼中也流露出不同以往的害怕与迫切的担忧与紧张,哪里还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通透模样。
苏医生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惴惴不安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某人时,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让她不难猜出明诚此刻心中的所想。在爱情的面前,谁又能时刻保持的住理智呢。
这人怕是还不知道孩子的事呢,只是·····
心中不及多想,就踱步走了过去,见他厚重的眼圈下略显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在里屋一直不肯离去守在床边的老友,心中又是一叹息,这一姐一弟,还真不愧是一家人。
苏医生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阿诚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明楼的情况,眼里透着紧张担忧与迫切。
苏医生微笑着,眼里已多了三分温暖和疼惜安慰道:“你大哥他没事,你呢也给我好好的回去睡一觉,都一整晚了,别再把自己的身子搞坏了。还有你大姐,你好歹也为她想想,别等明先生醒了,你俩倒下了。”
“我不累。”明诚垂着眼应道,又见她的手中端着输液瓶,眼中立马被担忧和紧张布满,忙问道:“苏医生,我大哥他到底怎么了?很严重吗?是不是····”
话未完,阿诚的脸已经是白的可怕,眼里的恐惧竟是毫无掩饰地落在苏医生的眼里,不用猜苏医生也知道,阿诚怕是想多了,“放心,明先生他没事!只是累着了,休息几日就好!”
“可,可是大哥他最近这段时间····”
“放心,没事。你还是劝着你大姐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守着,别担心。”
明诚的眼中仍有着担心与顾虑,可看着苏医生那双明亮温和的眸子,还有那微笑,渐渐的也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回以歉意的一笑,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那扇门。
大姐果然是一晚上坐在床边,紧紧的握住大哥的那一双手,难掩的疲惫让她整个脸色显得都过于苍白,可却强自撑着所有的精神不肯离去,也不肯别过一下眼,就这样痴痴的守了一晚上。
明诚的心一痛,也更加的心疼与担心,目光又随之落在他最爱的大哥身上,看着那安静苍白的睡颜,眼里有着太多的疼惜与难过,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大哥说,可此刻却不得不强压了下来。
走至明镜的面前,躬着身子,在她的耳边诉说了好一会儿,明镜依旧想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可看到阿诚那同样有着厚重眼圈难掩疲惫的脸色,心有不忍,况且她也确实累了,实在拂不去阿诚和苏医生的好意,这才依依不舍的在阿诚的扶持下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又只剩下了苏医生和明楼两人,天色已渐渐放亮,一缕阳光稀稀疏疏的从窗外洒了进来,透着温暖与安宁。

明楼醒来时已近午时,初睁眼时,脑中仍是混沌的一片,他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眼中闪过片刻的迷惘,有点怔怔的看着天花板。
身体仍是虚软无力,仍能感受到额头传来的那一阵虚热,可阳光的温暖让他的身心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与放松,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时间都不复存在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这样的一直睡下去。
直到手臂传来一阵阵隐痛,才将他所有的思绪拉回了正轨,再看到床边一直守着的人时,眼中已彻底的恢复清明,好似记起了什么,立马闪现出一丝焦急与紧张,手不自觉的抚上了那尚未隆起的肚子,问道:“苏医生,孩子,孩子他怎么样?”
说着就挣扎的想要坐起来,却让苏医生急忙按住了,安慰道:“你放心,孩子没事。”又见那苍白的面容上始终都紧蹙的一双眉,就知道他心中仍没释怀,叹了口气,很没好气的瞪了过去,嗔怒道:“你要是还这样不顾及自己身体,这孩子你还是迟早落了的好,省的到时候空伤心。”
再听到孩子没事时,明楼眼中的着急与担忧慢慢落了下去,重新挂上了那令人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意,看向苏医生,眼中已带了几分歉意的说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唉,明楼,你这是何必呢····”看着明楼,看着他一贯的镇定自若,仿佛带上面具般的微笑,虽是温和恭敬,却又让人永远也谈不明其中的真意。
苏医生亦是,她看不懂明楼,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藏了多少的事,以至于他要瞒着所有的人。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不过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样的明楼,她的心却突然间有了些担忧与心疼,甚至有着不安,说道:“明楼,这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姐姐吗?她总归是会知道的,这样一直瞒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这让人·····”
苏医生余下的话并未说完,却让明楼的眼中多了一份暖意,知道她的意思,可身处如今这个时局,又有着这样的事,他不想让大姐担心,不想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那种险,他冒不起。
黯然的一笑,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完成,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
语气中透着无奈和怅然,眼中却一如往常般沉静似水,仿佛就在说着稀松平常的事,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般,苏医生心有不安,担忧并不减半分,带上了几分恳求,又一次的说道:“可你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啊,以后这身子渐渐重了,没有个人在身边帮着照顾,那哪行。”
好似想起了什么,忙说道:“我看阿诚这孩子不错,知性懂事会疼人,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要不你就告·····”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楼直接打断了,听见他说道:“苏医生,谢谢您,这事以后不需要再说了。”
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疏离与冷漠,眼中明摆着写着拒绝两个字,纵使苏医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你啊,我们是说不过你,那你以后可得照顾好自己了,现在身子不比以前,多注意休息少忧思过甚,有什么事就来诊所告诉我,孩子····”
只是她的还没说完,就被“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将对话打断,苏医生应声回头看去,明镜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目光凛冽地盯着明楼。
“明……”
“大姐……”
明楼脸色一变,低垂的眸子好似微颤了下,有着刹那的震惊和心虚,他有点不敢看向明镜,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明楼心中生平第一次怕应对自己大姐接下来的话。
脸色微白,目光仍是往日那般的镇定,却又稍许不同。而明镜,她的心中也远不及表面这般的平静!她不敢相信这一切,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一切,孩子?怎么会有孩子呢!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明楼,看着他那仍搁在肚子上丝毫没有挪开迹象的手,看着那没有丝毫弧度的肚子。
那,那儿,怎么会有一个孩子呢!!!
手上端着的鸽子汤应声而碎,那仍在指尖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那滴溅在腿上感受到的那一股温热,都让她感到一切不可思议!
她就感觉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男人生子,这荒谬的一切,怎么会出现在她弟弟身上呢!难道她弟弟是···女人嘛?
明镜不愿相信这一切,却又不得不接受,她看着明楼,一字不发,好似从不认识他般,又看向他藏着的肚子,手微微的发颤,心中的惊涛骇浪呈现在外面时,却如一汪湖水般平静无波,静谧的诡异。
苏医生心中暗叫不好,却又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该如何的解释,向明镜解释这一切,只好将空间交给了他们姐弟俩,自己则悄悄的退了出来。
房间内,一寂静,静的仿佛听不到一丝声音,如剑在弦,触之即断。明镜极力维持住心中纷乱复杂的情绪,坐了下来,看着明楼,看着那苍白的面容,看着那低垂着头始终也不敢看向她一眼的明楼,她的心中突然间又有了一丝哀伤与委屈。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弟弟都不愿告诉她,难道她这个大姐在他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值的信任吗?他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大姐!还有没有这个家!!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声音低沉,似压抑着千般的情绪,冷清中却又带着难掩的落寂与伤感,让明楼不禁抬起了头,看向了明镜。
那熟悉的眸中带着明楼不曾见过的伤感与委屈,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平静却让明楼的心蓦地一疼。
从父母离世至今,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姐姐这样了?她一直用自己稚嫩的双肩扛起这个家,牺牲了自己的理想与爱情,只为保住他们兄弟三人,只为了让他们受到最好的教育,却独独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一个女人,她也是需要被保护被宠爱的。
他们兄弟三人,走上这一条路,无愧于民无愧于心,却唯独对不起养育他们的大姐。可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瞒着她,现在又害姐姐为自己伤心了,哪怕情非得已,他明楼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心下一急,就挣扎的要起身,想为姐姐拭去那将落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竟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隐隐的痛感仍时不时干扰着自己思绪。
苍白的脸上依旧是明镜所熟悉的笑容,目光平静而温和,说道:“……大姐,有些事弟弟不能说,也不能说,如到将来的某个时机,弟弟一定会对你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但那不是现在。抱歉,姐姐。”
声音虽是虚弱无力,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与固执,这便是她所认识的明楼,她的弟弟。
听到这样的话,明镜的脸色未变,眼中的寒光似有星辰闪烁,紧握的手也微微颤意,仍一字一句的问道:“难道,连我这个姐姐你都要瞒着吗?明楼,你不要让我失望。”
平静中透着怒火前的征兆,这让深知其秉性的明楼暗暗一惊,拉响了心中的警铃。
可他仍是摇头,微微侧头避开明镜逼视的目光,他的心中仍抱着一线的希望。希望他的大姐没有听到全的话,希望他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再不济也得让大姐自己问出孩子的事,让他不至于太被动。
可他波澜不惊的态度俨然刺激到了明镜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腾的站起来,怒道:“难道你要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孤身犯险吗!明楼!你到底有没有为自己为我想一想!!你告诉我!!!”
愤怒担心紧张交织在一起,更多的却是难以预料的害怕!她知道明楼有事瞒着她,知道他有苦衷,她不想过问,也不想过分的干涉。可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她唯一的弟弟,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中犯险,甚至会威胁到生命!
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可为什么会这么难!为什么他会如此的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任性而为!!!
明镜眼中隐隐泪光闪烁却硬是不让它落下来,就这样看着明楼,逼视着明楼,比任何一次都要触痛明楼的心。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让大姐这样的伤心害怕,这样的脆弱却是为自己,明楼的心无可抑制的痛起来,眼眶微红,似亦闪烁着,他的身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努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拉起明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清澈的目光里倒影出明镜的身影,有着太多的歉意和宠溺,温柔的说道:“姐,对不起,我答应你,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孩子,绝不会在让您担心了。别哭了好嘛,你这样会让弟弟心疼的。你就算不心疼我,也得心疼心疼你的侄子,他也会心疼的。”
温柔款款又带着少有的俏皮和撒娇,让明镜也不由的一笑,面上却仍是冷哼道:“哼,就你油嘴滑舌,你可别带坏我大侄子!”
一说到大侄子,明镜原本还梨花带雨又冷冰冰的脸上眨眼间笑出了花,眼中放光,不敢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了明楼那不可思议的肚子,难得懵懂中带着疑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嗯。”
明楼也不再逃避,笑着应道,这下明镜眼中的欣喜更甚了,这真可算得上的是天降之喜啊,虽然来的莫名其妙!
再一想到昨晚的那顿鞭打,心里就更加的后怕了,嘴唇嗫嚅了下,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她心中仍有着一些话想问明楼,问他孩子的父亲是谁,问孩子几个月了,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她更想知道,究竟是谁有那样的胆子,竟敢上她明镜的弟弟!!!真是岂有此理!!
可最后在明楼疲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想问的话都被那无辜可怜的笑容给淹没了,只好依依不舍的给他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临走前还被自家亲弟一阵威胁,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谁也不能!!
……
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明镜无奈的应着,心底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温柔的对明楼,照顾好他,把他养的胖胖的,迎接她的小侄子。

独倚危楼

十七

明公馆内灯火辉煌,亮堂堂的一片,透着家的温暖和人间的烟火气,让明楼连日来紧绷着的心不由的松懈下来,暖意渐渐盈上了眼眸,带着一抹回忆。

少时离家,一别经年,再次回来时,家依旧是记忆中的那般温暖与明亮,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那个承欢父母膝下玩耍的快乐时光。

时间,竟一下子过去这么久了,家,却已然不是从前的那个家,冷清而空寂,幸而还有大姐在,家便永远也都是家。

思念间,就听到一声清亮悦耳的叫声,带着少女的欢快,道:“大少爷,您回来了。”一个俏皮的女孩跑了过来,面容姣好,喜气洋洋带着雀跃和娇羞,明楼一笑,目光一下子温柔了许多,半是宠溺的夸道:“阿香,几年不见长高了。”

身后的阿诚听到这话时,翻了翻白眼,心中暗自腹诽了一句:大哥,你夸女孩子,怎么就不晓得换个花样,千篇一律的长高,腻不腻,真当所有人都是汪曼春吗。

虽是这么想着,面上却也带着少有轻松宠爱的笑容,道:“还不赶紧给大少爷泡杯茶。”

话音刚落,就见明楼挥挥手,说道:“不用了,我现在啊就想坐下歇会儿。”说着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这些天他确实太累了,满身的疲惫,还有那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的包袱,那片刻都不得松口的紧张与伪装,在这一刻,他只想彻底的放下来,好好的做一回自己,做一回明楼。

只是他的这番心意却并未如愿,阿香身形未动,眼底却透着小担心,说道:“大少爷,您别歇着了,也没空喝茶。大小姐说,您一会来就得去趟小祠堂呢。”

闻言,阿诚眼中闪过一道担忧与紧张,他看向明楼想劝说,却见明楼微微一笑,恍然的表情。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就知道此番回来,绝不是简单的认错这么简单。

小祠堂,连小祠堂都搬出来了,看来,大姐是真的升起了。今晚这遭,怕是没那么容易过。那他也只能陪着他的大姐,好好的演这一出戏,探探那水中的真意。

手撑着沙发起来,步子刹那的虚晃却很快稳定了下来,面对阿诚那满是担忧的目光,安慰道:“没事,这是免不了的嘛。”

说罢抬眼看向了那泛着幽暗灯光,与周边明亮格格不入的那个角落——小祠堂,无奈的笑容却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的踏上了楼梯。

敲门而入,幽暗的内室里只有一盏孤灯亮着,还有灵位前的那几枚香烛,闪着微光,更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一分凝重感,也让空气中似乎愈发的压抑起来。

额间的微烫,还有那不停渗出的冷汗,都在一丝一缕间侵扰着明楼的身心,身体的不适,让他的心神不似往日那般镇定与轻松,却不得不打起一百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一顿“会审”。

敛去眉间一切的烦忧,恭敬的垂手站在那儿,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顷长而立,冷漠的仿佛遗世独立的身影,低低的唤道:“姐,我回来了。”

语气中透着一抹鲜少流露的孺慕之情,带着小小的撒娇,听在明镜的耳畔,让她的心不由的一动。

她是有多少年没有再听到明楼这样的叫她姐姐了,温柔撒娇又好听,就仿佛依旧是小时候那个聪颖过人总爱捉弄人,惹祸了又爱躲到她怀里讨好的小弟弟,那个明楼她的亲弟弟。

只是,现在···

明镜的心又随之冷静下来,目光微沉,头也不回的冷冷斥道:“跪下。”

闻言,明楼二话不说,当即整理了着装依言跪下,态度诚恳,挺秀的身子不见一丝弯曲。

“今天我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住在酒店里。”明镜冷冷的问道,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波动,却让明楼闻到了其中的硝烟气,忙解释道:“大姐,您误会了。”

“误会?!”明镜声音微重,眼中更是瞬间锐利起来,怒转身反笑道:“今天你当着父母的面,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汪曼春!”

明镜的目光中再不见一丝暖意,寒光四现,声音中更透着怒意还有一丝警示,明知自家弟弟的心性,相信他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情而枉顾父亲的遗训,可她却仍是不得不迫切的问道。她怕明楼,会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走上错误的道路,再次的接受那女人。毕竟,那一段也曾今是他们两的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她不得不防。

明楼的心中明了,他知道明镜的心思,眼中闪过刹那的恍惚,又露一片清明,心如止水,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迟疑,目光更是清澄透亮,泛不起半点的涟漪。曾今的一切,都过去了,今昔非比,那个他曾今最爱的姑娘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而且,即使她仍未变,他们之间也绝无半点的可能。

虽是心痛怅然,可明楼的心却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含糊,再也不会为她所心动,这是他对父亲,对明家,所作的最大的告慰和敬意。

明楼的回答让明镜很满意,她点头,心中仿若舒了一口气,眼中却不减一丝的怒气,看着明楼,翩然的坐下。

“好,你还分得清忠奸善恶,那你一回到上海就一头扎进新政府汉奸走狗的门下,你这不是附逆为奸吗?你这不是卖国求荣吗!”

明镜质问道,眼中有着太多的不解和不相信,他们明家虽不是什么忠烈之后,可也仍分得清楚忠奸善恶,是非黑白!她绝不相信明楼是那种人,可看到的一切却又明明白白的让她不得不相信那一切,她急切的问道,语气一时快了许多厉声呵斥道。

“大姐,明楼从小受姐姐教养只知道精忠报国,哪里敢附逆为奸。明楼若是有半点卖国求荣之心,愿意听姐姐发落。”

态度诚恳,眼神真挚,偏明镜丝毫不买账,眼里露出三分笑意,讽道:“好,那么请问,新任财政部首席财经顾问明楼先生,对于你的官阶头衔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话音方落,就听到明楼郎朗接口道:“还不止这些,还有新任时局策进委员会兼特务委员会副主任。”

明镜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点,尤其是看到明楼那一眼莫名的笑意,心中更是光火,耐着性子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是在曲线救国?接着说!”

却见明楼一愣,眼中的笑意更浓,带着三分宠溺的反问道:“说什么?”

又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仿佛看穿一切的笑脸,让人琢磨不透。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她的这个弟弟,太过聪颖复杂,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挂着太多的面具,无论是微笑还是诉苦,都只让她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陌生感,竟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一张才是她真正的弟弟。

好在他对自己,对明家,终仍是秉持着那份初心,她便也安心了。于这国难当头的战乱年代,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有一番大事业,能出人头地救世救国,却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亲弟弟投敌叛国,做那人人唾弃的汉jian卖国贼!!

还有那笑脸,那让她猜不透的深意和洋洋得意的小表情,让明镜心中的愤怒更甚,纷乱如麻,她只是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她所希望的答案。

“你不打算解释吗?”

明镜问道,却又被明楼接下来的话彻底的呛了个哑口无言。

“解释什么?还能解释什么,您已经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上了,除了曲线救国,我还真没有第二句话可说。”

态度一贯的潇洒自如,虽是诚恳带着几抹讨好的笑意,可却让明镜从中看到一份讨打的意思,一副虚头巴脑巧言令色的作态,让明镜心中紧绷的怒火之弦彻底的崩断,目若寒光,怒海滔滔,冷然的起身,走至灵位前,背对着明楼,拿起搁在上面的那根马鞭,仔细的端详起来,嘴角带着一抹与明楼如出一辙的浅笑,幽幽说道:“也对,你明大少爷说话一向最爱说一半藏一半,好让人猜不透来显示自己的高深不测,对吗?”

转身,温柔的浅笑,却如刺骨的寒风吹在明楼的身上,心中忍不住打起了小鼓,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躲闪,又听到他大姐说道:“好,那你就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声音异常的温柔,又带着他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的温柔的笑意,就好像大难临头前最后的阳光,让明楼的心更加的紧张起来。

完了,他这次算是彻底惹祸大姐了。

明楼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眼神却带着少有的示弱可怜巴巴的看向他的大姐,期期艾艾的叫到了一声大姐,想认错想解释,可说出口的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大姐,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一语落下,终于让明镜的怒火找到了一个引爆点,直接开骂厉声呵斥道:“好一个生在曹营心在汉,分明就是一条变色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着我你说,身在曹营心在汉;当着周佛海,你会说效忠新朝努力国事;当着汪曼春你该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了吧!你要是落到军统手里,会不会说你来自抗日统一战线!”

明镜的怒火就如同连珠炮般毫不留情的喷射出来,一语中的,直逼的明楼无言以对,却又胆肥的冒出了一句:“真是知弟莫若姐····”

脸上竟挂着那莫名嘚瑟的笑脸,在明镜的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最后仅存的理智彻底的崩断,一顺手直接将手上的鞭子狠狠的朝明楼挥了过去!

这一鞭来的太过突然,让明楼猝不及防,顿感手臂一阵剧痛,脸色发白,眼前竟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雾,脑中也昏昏沉沉几欲栽倒,却又极力稳住自己的身子,不至于让他真的栽下去。。

而这一鞭下去过后,明镜心中也感到一阵后怕。方才的她怒急之下,力道并没有掌控好,那狠狠的一鞭子不知道有没有把明楼打伤。她的眼前仿佛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雨滂帮的夜晚,那个始终不肯低下倔强的头颅死也要和汪曼春在一起的少年,她的弟弟,那血淋淋的一幕,她至今想起,仍是宛若一场噩梦,辗转难眠。

她没想到,今天,她竟然又一次的挥鞭子打在了明楼的身上,竟然···

眼圈在这一刻,忍不住红了起来,还闪着隐隐的泪光,她想上前扶起弟弟,却又骄傲的迈不出半步的步伐,只是这样的看着。

当明楼再次抬头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大姐眼中那再明显不过的红眼圈,尽管掩饰的再好,也让明楼看出了一丝的破绽,心中一痛,旋即又笑了起来,亲昵的又唤了一声:“大姐,我没事。”

闻言,明镜强忍住心中的酸楚,面上却仍是怒火未消的表情,训斥道:“明大公子,清醒些了吗?!”

“大姐,有话好好说。”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再不示弱是错,他就真的是太蠢了!明楼委屈的叫道,紧皱的双眉,似乎仍未从方才的疼痛中回神过来,脸色也显得更加的苍白,这让明镜心中所剩不多的怒火也点点的熄灭了,渐渐被心疼所代替。

不过表面上,明镜却仍是不依不饶的斥责道:“你清醒了就好,千万别在我这里冠冕堂皇的做演讲,我不吃这一套!你在外面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到了家里,你就给我规规矩矩的说人话,听到没有!!”

“是。”

语气虽仍是怒火冲冲,可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心疼与紧张,让明楼的心一暖,乖乖的点头应道,这回他再也不敢作死了。

紧接着就见他的好大姐终于将手上的马鞭放回了灵位处,这让他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又听见明镜问道:“说,你是什么人?”

从方才一连窜的问话中,明镜已经逐渐的从明楼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处处漏水的言语里,还有那始终挂着的笑容中,让她看出了一抹端倪,似乎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一点。

她最后一次的问道,明楼也第一次的正经起来,抬起头,目光诚恳严肃而又认真,看着大姐,慎重的说道:“我是中国人。”

“我问你你是什么人?!”明镜再次问道,而明楼同样也说道:“我是您的家人!”

那目光中最深沉的真挚与执着,都透过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毫无保留的传递到了明镜的心中,明镜似水,一览无余,让明镜心中悬着的那个答案似乎有了着落的痕迹,心中也渐渐不再沉重,舒缓了很多。

虽仍有着太多的疑惑,可知弟莫若姐,她又岂能不明白那其中的深意,这一刻,她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弟,相信他的人格与品行,相信他们明家的人,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祖宗的事!

“那好,我问你,你这次回上海做什么来了?”明镜淡淡的问道,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一丝的怒气了,虽然仍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却已经比刚才好太多了。

明楼松了口气,继续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的说道:“做中国人应该做的事。”

“何以证明?”

“时间会证明一切。”

“多久?”

“可能会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也许是三五年,也许是七八年。”面对明镜的层层逼问,明楼回答的滴水不漏,虽不明白她所问何意,但他却已表明不再隐瞒,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他大姐的身份了。

敛下心中的心疼与担忧,面色沉静如水,听见明镜继续问道:“这么久的时间,给足了你改弦更张的机会。”

真诚的目光中再不见半点的隐瞒,看在明镜的眼里,也带起了淡淡的笑意,心中的大石头已经安然的落地。

“那依姐姐的意思呢?”

明楼的话似乎一下子击中了明镜的内心,她终于找到了话引子,会心一笑,却装若无意的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立辩忠奸。”

“姐姐请讲。”明楼非常给面子的捧场道,心里来了点小兴趣。

明镜继续说道:“我打算后天飞趟香港,一来呢,我有两笔款子要到香港的银行去转账;二来呢,明台一个人在那边读书,又辛苦又没人照顾,我想去看看他;这第三嘛,我要带两箱货出去···”

听到这一句时,明楼先是愣了下,有点不解,又听到大姐说道:“问题是这两箱货现在都押在吴淞口呢,我需要两张从吴淞口出关的免检货物特别通行证。”

明镜说着明楼也认真的听着,大脑中在快速的分析,听到最后一句时,心中顿悟,嘴角轻启的弧度愈来愈大,眼中更是泛起了浓浓的宠溺与无奈,他突然间觉得自己这顿鞭子挨得相当的冤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呢!明明有求于自己,还愣是摆出那样一副盛气凌人又傲慢无理的高姿态。这还真····真不愧是他明楼的大姐!

明楼心里一阵苦笑,心甘情愿的挨那一鞭子真是不值,摊上这样的大姐,他明楼也只好认栽了。不过面子还是要扳回一点的,这不,明楼又摆起了那熟悉的笑容,看着他的好大姐,非常无奈的为自己伸冤道:“大姐,您倒是早说啊,您这求人办事您还····”=

话没说完,又见他的好大姐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狠狠怒瞪过来,高冷又傲慢,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明楼心中顿怂,忙摆出灿烂的笑脸,讨好道:“您什么时候要?”

闻言,明镜不慌不忙的从包里掏出两张早已填好的海关总署通行证,站起来嫣然一笑递给明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气势压人。

明楼无语又哑然一笑,拿着手上沉甸甸的两张通行证,心里肉疼,这可是用他的一顿鞭子换来的,却又没得选择,只好掏出钢笔,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看向了他的好大姐,很委屈的说道:“大姐,您看我还跪着呢,你总得让我站起来给您签吧。”

说罢作势就要起身,偏明镜不买他的帐,撂下脸,冷冰冰的斥道;“谁让你站起来的,跪下!你做了这种汉奸狗官就只配跪着签!!”

看到明楼那愈发苍白的面容,明镜的心就更加的心疼,也突然起了一丝不安,可只要一想起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不管目的为何,她都一时咽不下那口气,恨铁不成钢的骂着。

“·····”明楼无语也没办法,只好认命的跪下来,忍着手臂还有身上愈发不适的痛楚,艰难的弓着身子在那两张通行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再抬头时,额头层层渗出的细汗已经出卖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愈发的苍白透着红晕,还有那一阵强过一阵的昏沉的感觉,在他不及站起的那一刻突然的倒了下来,耳畔响起的是那熟悉的惊呼声。

是大姐,他实在是太累了,就让他好好的休息一会吧。

带着唇边那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浅笑,在他大姐的怀里彻底的昏了过去。

 

独倚危楼

十六

明镜瞄了一眼明楼,一声冷哼,丝毫不理会自家亲弟那明显带着卖乖的示好,目光转向了周围的一圈,怒色深沉,带着嘲讽与鄙意,傲然挺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无人敢与之争锋。

明镜的到来让搅乱了原本平静的会场,更打乱了汪芙蕖接下来的一系列救市计划,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可他在明镜的面前,却莫名的低了一分底气,压低着声音,还算和气的说道:“大侄女啊,火气别这么旺嘛,毕竟时过境迁了,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嘛。来,请坐。”

说着就要招呼明镜坐下,眼神还不忘看向明楼,让他帮着劝点,他本是想打破这僵局让气氛有缓和的余地,可他的话却分毫没能降下明镜的怒火,反倒让她眼中的怒意更甚。

明镜走上前,冷然一笑,温和如风却不见一丝温度,郎朗说道:“汪董事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又闪过一道讽意,笑道:“不对,新任南京政府财政司汪副司长,我是专程过来向您请安的。”

笑容得体,却让听得人心中没有一丝暖意,更让汪芙蕖尴尬的笑意中多了一份不解,忙意思的答道:“啊,不敢当,不敢当···”

话还没说道,就听到那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说道:“顺带跟你说一声,您不要三天两头的叫人拿着企划书合作书来敲我的门。您可别忘了,我父亲死的时候留有家训,我明家三世不与你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还有,您可以无视从前的罪恶,这件事您忘了,我可没有忘!!”

明镜的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的落进汪芙蕖的耳中,就如同一道巴掌狠狠的甩在了他脸上,更让他完全接不上一句话,脸色灰白,怒色上升,却又压制着自己,面对明镜,眼前这个可以说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姑娘,心中竟起了一丝怯意。

他早就该知道,明家的这一对姐弟,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汪曼春也紧抿着唇,目露凶光,又似十分厌恶的看着明镜,却又碍于明楼的在场,极力压抑着内心升腾的怨气!!

明楼适时的插进一句,似要劝解,才刚叫了一声“大姐”,就被明镜一声断喝给吓住了,“不准打断我的话!!!”

目光瞪得明楼登时心里一阵寒气升起,忙收声心安理得的退回了原地,明镜见状冷笑一声,又转过身,回看左右一圈的人,眼神中代合挑衅更有着警告,道:“我提醒你们一句,千万别再打我们明家人的主意。我明镜十七岁接管明家,多少次死里求生活过来的,我什么都不怕!!你们南京政府随随便便就给我扣上一顶帽子,说我是什么红色资本家···”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峻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微笑,却如笑里藏着刀光,强大的气场,竟逼得全场堪称纵横政商两界的大官们鸦雀无声。

“好啊!想整垮我吞掉明家家业,你们拿证据出来,别竟玩些跳梁小丑一样的把戏!!!!!”

       话音方落,明镜就从挎包中拿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掷在茶几上,竟是两颗子弹!语气张狂而嘲讽,丝毫不留情面,一番话更是说得正气凛然,让所有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更是在一众怒向的人群中,翩然的回转身,似要离去。

脚步在明楼的身旁停了上来,不怒反笑,更带着一抹让明楼看了心里只打小鼓的“温柔”,听到他的大姐问道:“你回上海多久了?”

声音堪称温柔,让明楼听得一愣,微笑的回道:“一个多··”

月字还未说出口,就感受到脸庞一阵风般吹过,狠狠的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身子一阵虚晃差点摔倒,心底却是连连的苦笑。

这巴掌挨得丝毫不冤,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大姐的怒火会这么的大,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明楼留下,他俩还真是亲姐弟。

想着脸上竟带着一抹难以发觉的微笑,掩盖住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好不容易才稳定了身子。眼角的余光觑见了阿诚那紧张担忧欲上前扶他的举动,忙一眼神瞪过去,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他还没说什么话,就听见旁边一人突的立起,为他打抱不平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汪曼春原本就是一肚子不怒火不知如何才能发泄出来,这下看见明镜竟敢当着众人面打他的耳光,是可忍孰不可忍,新仇旧恨毫不掩饰的一起爆发了出来,狠狠的怒视明镜似要将她吞噬入腹。

“我在管教自己的亲弟弟碍着你汪大小姐什么事了,你是我们明家的什么人啊?”明镜冷漠的回头,看向汪曼春,眼中不含一丝情感,就像看着一个毫无生命力的死物,她明镜生平最恨的女人!

“您要管教您的亲弟弟,您回家管教去!你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想借着我师哥打我叔父的脸,可是您别忘了,今天是我汪家请客不是你明家做东!”

汪曼春毫不客气的怼道,振振有声,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楼的眼神也看向了汪曼春,带着些警示,可汪曼春丝毫不在意,更不会想到自己的话其实也是在间接的再打她叔父的脸,汪芙蕖的脸色顿时乌云密布,青筋直跳。

而明镜却更是甚表认同的微微一笑,这话十分的称她的心,冷冷的笑道,“汪小姐,承教了。我是要回家去管教他的,谢谢你的提醒。”

冷瞥了眼汪曼春,又看向明楼瞧着那讨好乖巧的笑容,心中的怒火更是压不住,不过她还是很大度温柔的冷冷说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回去,明天早上就不用再姓明了,你改姓汪吧。”

“·····”明楼无辜的看着他的好大姐,眼里带了点小委屈,不过在他大姐的面前,他还是眼神微敛,低垂着头,很乖巧恭敬的答道:“明楼不敢。”

“那就好。”看着明楼这老老实实的认错态度,明镜心中很满意,撒了一番火,心中已渐至平静了,最后微微看了一眼明楼,转身就想离去。

可步子还没动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一声:“师哥,你不能回去。”

汪曼春叫道,可她的话听在明楼的心里,就像是丢了一个大石头,掀起了一阵大波浪,非常嫌弃又窝火无奈的瞪向汪曼春,那个没怎么张脑子的丫头,没瞧见他大姐都快回去了吗!这下好了吧····

就连明诚听了,也忍不住在心中为汪曼春摸了一把同情泪,真是自取其辱,怪不得谁!唉····

果然,明镜回头,看着汪曼春那一双含着紧张关切和藏不住的爱意紧紧看着明楼的目光时,那目光让明镜心中本渐已平静的怒火又腾地冒了起来,面色愈加冷凝,目若寒光,毫不留情的冷冷说道:“汪小姐,我想给你一个忠告!过去的事你还是忘了好,你只不过是我们家明楼翻过的一本书罢了。当然,也许他兴趣来了,可能还会重新翻上一遍,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明镜还活着,你这本书,永远也落不到他的床头!!!”

一字一句就像是从阴司传来的话般,落到汪曼春的耳中,让她心中最后的一根弦登时崩断,眼中压抑着盈盈秋水却愣是不让它落下来,一时激愤之下将一直以来隐藏在心中最迫切的恨意发泄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您可别把话说绝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

“汪曼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楼一声怒喝还有那眼中少见的肃杀之色生生止住了汪曼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明镜听了倒是微微一笑,很明了的一针见血说道:“你终于把话说明白了呵···”信步走到汪曼春面前,眼中陡然抬高:“我也告诉你汪曼春,我明镜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明楼能让你活得过明天吗?我们家明楼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知弟莫若姐,明镜清楚的知道明楼的底线在哪,汪曼春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仍向明楼余情未了,那她不妨将她那不切实际的梦彻底的打碎,让她认清楚点现实!明汪两家,血海深仇,永不能忘!!!

明镜的话说的很明白,是警告,是威胁,偏偏她说的还是汪曼春不可反驳的事实!对!她说的对!她汪曼春能杀掉一切挡在她和明楼前面的人,却唯独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竟毫无办法!!这····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汪曼春眼中的泪水在明镜毫不客气的逼视下,更在那一番让她感到极度屈辱却毫无办法无法翻身的冷血话中,悄然的滑落,却强自撑着最后一抹故作的镇定,微红着双眼,怒瞪着明镜,盈盈泪光闪烁,让人我见犹怜。

可明镜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对此,她的心中没有一丝的怜惜之色,她若不是汪家的姑娘,她又何至于做得如此绝情!这一切都是命数!

偏这时候汪芙蕖实在看不下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侄女,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是何必嘛。”

脸上已无半分的笑容,额上的青筋直跳似在宣泄心中不平静的怒火,却见明镜一声冷笑,眼中带着几分冷意,颇为好笑的阴阳顿挫道:“哎呀,汪叔父,这是您的侄女在开口咒人,她在这里自取其辱,都是拜你们汪家长辈所赐,我对你们汪家的家教实在不敢恭维!”

末了还不忘脸上又浮现了那得体又端庄的笑容,凉凉的说道:“哦,对不起,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告辞了。”

语毕毫不理会身后一众怼的敢怒不敢言的达官贵人,翩然的转身,看都不看明楼一下潇洒的离去,明楼忙使了个眼色给阿诚,阿诚会意忙上前,殷勤的叫道:“大姐···”

不叫还好,一叫,明镜又怒转头瞪向明诚,恨铁不成钢的斥道:“你是真听明楼的话!!!”

阿诚被骂的一脸莫名,又小委屈的看了一眼自家大哥,然后认命的跟在明镜身后,忙冲上去安抚着他那难哄的大姐。

做个仆人,真是难啊·····

阿诚一出去,明楼掩下身上的不适,一转身,立马恢复他那云淡风轻的微笑,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般,脸上不失歉意的解释道:“诸位,抱歉,真是抱歉。明楼回沪因公务缠身没有来得及回家向家姐禀报,所以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场风波。再加上家姐向来脾气火爆让大家见笑了,请坐,请坐。”

一旁的汪芙蕖也立时堆起了笑,跟着打圆场说道:“诸位坐坐坐,明家这个大小姐啊,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得理不饶人,大家可千万别见怪啊。只是难为了,我这个得意门生啊····”

汪芙蕖这么的说着,明楼也走到了一旁一直不吭声的汪曼春身边,看着那脸上泪痕未消楚楚动人的模样,神情中更带着不难掩饰委屈愤怒和一丝哀怨,垂下的眼眸愣是不看向明楼,一看就是余怒未消的痕迹。

明楼眼神一动,似有着不忍,将这匹难驯服的小野马牵到了一旁,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巾,轻轻的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半叹息一声,无奈的哄道:“曼春,好了别哭了,我们两家的关系,我会慢慢跟大姐讲道理。”

语气温柔深情款款,更藏着令汪曼春心动的恋爱与歉意,诉说着他的无奈,汪曼春心中不忍,抬起头,仍是委屈的看向明楼,嘴上却说道:“你快回家去吧,省的她再数落你。”

     即使她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不希望她最爱的人在受到任何的伤害了。明镜有多不近人情,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一切,她迟早有一天,要她血债血偿!!!!

     可下一秒,她却听到明楼说道:“即便大姐这么说了,现在我还是不能回家去。”似是看出了汪曼春眼中的不解,又说道:“等下我要给你和梁处长开个会。”

汪曼春问道:“什么会?”

“现在局势已经这样了,我又接了特务委员会副主任这个差事,总得把你们这两位76号的得力干将叫在一起谈一次吧。”

明楼的脸上带着汪曼春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笑容,另一边,明诚也开车驶向了另一处——梁仲春家,礼貌周到又不失风度的将他接到了新政府办公厅。

一直到了月上柳梢,灯火阑珊染满沪市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明楼两人才从办公厅出来,踏了回程的车。

车内,明楼难掩疲惫,将整个身子都倚靠在车座上,脸色已是苍白中透着一抹异样的红色,就连脑袋动一动也引来一片闷疼眩晕,种种的不适在这一刻席卷开来,让他真想一辈子就这样靠在车上,懒的在动一下。

目光略微的涣散,又带着一分迷离,他并没有看向坐在前方的阿诚,将视线望向了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异常安静沉闷的气氛又一次的在车内弥漫开来,纵使阿诚心中再多的担忧与紧张,又加上昨天的事,他嘴唇嗫嚅了半响,终是没说一句话,最后也一声不吭的将车平稳的开回了明家,那熟悉的大院。